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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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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冉道:“但是与倭寇一战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为什么如今才...”

“因为桂铎死了。”容昭这句话说得毫无波澜,“桂铎的死,让那场仗的胜利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所有关于火器和武备的事,都因为那件他的死而停止。地方的卫所不再有铸造火器的资格,即使要做也只能是做防守的武备,而且在开模之前还必须经过朝廷的层层审批。

“就连这里,”容昭的目光冷冷地环视了一圈四周,“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做最普通的鸟铳,任何新的武备火器,包括火药制品,都不能做。”

闷热而潮湿的空气伴随打铁的声音,戚冉的额角在进来不久就以冒了薄汗,他接过容昭褪下的狐狸皮裘,随着容昭的脚步一前一后去了前面的隔间。

“桂铎死的时候的确穿着不焚甲,但是他并不是被我害死的。”容昭看向不远处锻造池的铁水,眼底波光潋滟。

“不焚甲,原是我母亲的设计。”

戚冉一愣,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过容昭提起过他父母的只字片语,更没听过不焚甲这三个字。

容昭道:“不我外祖是江南制造局的人。当年赵徽的爹和我爹要造反的时候,那时候,我们给他们供过不少的武备。他们当时虽然也用佛郎机,但是用的人始终有限,能真正在战场上用的人更少。那时候他们主要用的是火药,当时为了守城,我娘曾在辽东一带设计了专门做防御的守城武备。他们战到最后一刻。”

年轻的少女聪敏好动,那时候的文萦虽是女儿身却不愿甘心屈居于闺阁之中,反倒是自小就喜欢跟着父亲画图纸出入做火器的制造处。前朝的时候江南制造处还是私营,那时候朝廷对火器不比如今对这般看中,对火器的使用率也远没有如今这么高。后来因缘际会之下认识了前来想购买火器武备的容锐,后面也正因为得到江南制造处也就是容昭外祖父的支持,他们才能拿下如今的江山。

“我娘不仅心思细密,而且手非常巧。在我很小的时候偶尔还会做一些哑炮弹丸给我玩。到后来。”容昭顿了顿,“后来赵徽的爹反了,我爹开始与他四处征战,我娘为了我爹,也开始每日每夜地画图纸,要不就是很长时间待在江南制造处,我能见她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容昭的声线清晰而平静,像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白檀味道一样,让人不自觉就能沉下心把他的话听进心里。

“到后来,赵勖终于做了皇帝。而我爹镇守辽东,那时候朝廷刚打完仗元气打伤,也没有更多的人力物力去开发和制造新的武备。鞑靼在一旁虎视眈眈,朝廷规定武将不能携眷在外,我娘选择和我爹一同去了前线,把我放在了京城做赵徽的伴读。事实证明我爹娘担忧都是对的,他们驻守的那年冬天,鞑靼在一个雪夜突袭了玉门关。”

“边关不太平,朝廷那时候也没有足够的资金去供给前线物资,那段时间他们过得相当艰苦。比起进攻,我娘在辽东那段时间更多是设计和那边的卫所做守城武备。鞑靼生性狡猾,且擅用火攻,我军将士很多都死于他们的偷袭之下。也因为如此,我娘想到了造一件能让人不惧火的盔甲。”

“这就是不焚甲最初的由来。不焚甲,可以说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但就在我们大败倭寇准备班师回朝的前一晚,桂铎身穿了那件不焚甲,没人知道他为何走进了熊熊烈火当中,但他没有再出来。”

但此时戚冉静静地在一旁听着容昭说着他父母的过往,只觉得心头的酸楚汹涌蔓延,直让他喉咙发苦。

之前在容昭昏迷的时候他在成碧的口中只听出了一个大概,只以为容昭身上的旧患是当年在江浙一带的时候所伤的。乔阅和盛楚的口风一贯最严,但在那次他在雪天中舍命去找成碧就容昭一命后,才和他透露了当初容昭受伤的只字片语。

那日容昭向他演示火铳的时候,掣焰铳的后坐力连最普通的士兵都能承受得住,但在容昭身上,戚冉知道当晚成碧熬的药里面便已经加多了好几味能镇痛的药进去,房间里永远都充斥着无法消散的而又浓稠的药味。容昭拿火铳的身姿让他看到了当日容昭在沙场上厮杀的影子,但如今,他已经连自己一手设计的火铳已经无法再扣动多一下鬼头,戚冉只觉得痛心。

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每个人都敬他,怕他,有些人想伤害他,但那些伤害他的人又想得到他。他身边的人爱他的,恨他的,仰望他的,心甘情愿匍匐在他脚下的人都太多了。以至于他根本不屑于施舍一个多余的眼神给他认为无用的人。

在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被容昭放在眼内。

自那日他第一次惹容昭发怒后,他意识到自己在他身边是随时可以抛弃的。

而容昭,并不是非他不可。

容昭认真与人对视的时候会习惯抬起眼睛凝视对方的,这种姿势和眼神很容易令人有一种他真的很珍惜眼前人的错觉。此刻他如墨的黑发并未束冠,只是用发绳随手绑起,暖白色的狐裘披在身上,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散漫和随意,那张冰冷而秀美的面孔,只要当他稍微对人施加些许暖意,便让人如沐春风。

池中的铁水平静地勾勒出两个人的倒影。

那日戚冉走了之后,容昭心下重新审视了一番自己在这断时间和戚冉的相处。

戚冉年纪虽小但心思缜密,他那日既然能把疑问问出口证明郭曜的话他已经听入去了,桂铎已经死了,而之后因为这个问题还会有不止一个桂铎可能会在戚冉面前提前这件事,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把他想知道的事告诉他。那日之后容昭几乎是马上就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对戚冉发这种可笑的脾气,为那种没有必要的质问而动怒。

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戚冉真的跑了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头痛的事,对容昭来说戚冉的作用是要让他心甘情愿穿不焚甲上战场,他明明很清楚戚冉对他来说的作用是什么,实在没有必要为这么一件事动怒。

在他这里,这个人最大的作用就是与他一同出征,然后心甘情愿穿上不焚甲。

“如今的我,连掣焰铳的后坐力都承受不起。我拖着这个身躯上战场,不过是在苟延残存。”

思来想去,容昭还是觉得不能让戚冉在出征前跑了这个意外发生,他当下马上做出了一个决定。

容昭欺身上前,在戚冉身后轻轻抱住了他。

“你可以留在我身边吗,我只想,能打完这场仗。”

周遭的一切好像被下了无形的禁咒般,戚冉的耳朵此刻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他都觉得滞住了。

“我不会离开你的,即使我再犯错你让我滚我都不会离开你。不...我不是说我还会犯错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想过离开你,真的。”

“如果我真如郭曜所说,会要你的命呢。”

“沙场上刀剑无眼,何况,何况你已经救过我一次,这种事,不能怪到你头上。”

少年从没有过如此慌乱又语无伦次的时候。兵仗局的地下室永远都那么潮湿闷热,空气中弥漫着终年都难以消散的煤渣和铁锈味,但这种味道,会让他因为此时此刻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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