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昭在戚冉转身的一瞬间松开了手,深棕色的瞳孔紧紧凝视着他。那眼神太过炽热,容昭有意避开了他的视线,径直往门外走去。
戚冉不对他隐瞒任何事,他的感情热烈得像太阳,容昭此生一颗心从未想主动靠近任何人,但在这刻,他脑海居然一闪而过把一切都告诉他的冲动。
这对容昭来说,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二人从兵仗局出来后,已是正午过后。正午的阳光耀目而刺眼。从兵仗局地下四层重新走到地面上,
容昭回府换了身衣服。珍珠色的绸缎衬衣袖口和领口处纹绣金色西番莲花纹,银针狐狸皮披肩搭在领口,配上羊脂玉如意结挂坠垂翠绿色丝绦垂在腰间,锦衣华服,换佩叮当。掩盖了往日在军中的凌冽和肃杀之意,走出去完全的一副让京中闺阁少女看上一眼便含羞又想再看的富贵公子模样。容昭由得戚冉在镜前帮他整理衣摆,他让戚冉和盛楚再收拾一部分书籍带回军营,又让人备马车出门去了杨府。这次他并未让任何人随行。
杨廷算是他和赵徽二人儿时的师傅,如今老人家已经年过七十,依旧耳聪目明。上一次容昭在金陵回来,前脚在宫门出来,后脚就在这里切切实实地摸了一把门钉,倒是记住了教训。
容昭被那面熟的侍从带入内的时候,杨敬廷正在书房练字,许久未见,看到容昭时那双布满沧桑的眼中多少带上些欢喜。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杨廷放下笔,往前两步看道容昭那一身锦衣下的瘦削,马上就皱起了眉头:
“怎么瘦成这个样了,金陵那群人是没给饱饭你吃么?还是在军中就没有吃的了?”
容昭道:“都不相干,是我自己入冬后身体不好。”
老头子想起一事,突然一口气就上来了,“我那日让你在宫中出来换套衣服再来,这一来一回都过多长时间了,一套衣裳你能换个把月,亏你还记得来。”
容昭自知在杨廷面前唯有低头认错这条出路,马上走上前对着这位年过花甲的首辅兼老师半哄半笑道:
“这不,今早赶紧在西营跑出来。想来师傅你这里讨碗饭吃。”容昭本只是半开玩笑,肚子倒是很合时宜地叫了一通,
“怎么,还来不及吃上饭?!”
老头子看到容昭个样子并不像是嘴上和自己开玩笑,赶忙着喊下人先送盘子糕点上来,“问一下厨房有什么吃的,热一热先端上来。”杨廷顿了一下和容昭说,“先垫垫肚子,别把身子饿坏了。”
下人们手脚麻利,容昭来的时间也赶巧,老爷子晌午过后惯了吃茶配几件糕点。这下容昭倒是不客气,拿起白玉筷子就夹着瓷碟上那些精致糕点吃了起来。
杨廷看他这个样子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过往兵仗局的人到金陵,谁不是另捞一船银子回来,杨敬廷微愠,“倒是你,累死累活去折腾,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就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也不知是为谁,图的又是什么。”语气中颇有点不忿。
容昭这边正夹起一个水晶粉丝虾仁馅的翠饺送到嘴边,还没来得咽下,“师父,我此次前来是想亲口和您老人家说一声,此次出征我领兵,靳旸做监军,三千人出征鞑靼,可能不日就要出发了。”
“我知道拦不住你。”杨廷看着眼前埋头苦吃的容昭,拿着手中的茶盏晃了晃,叹了口气。
杨廷府上的厨子是从苏州来的,尤其擅长做这些精致小巧的点心,杨廷看着眼前埋头苦吃的容昭,叹了口气。
“你这次完全就是先斩后奏。新法推行正是关键之时,此刻你一走,之后的推令就很难下去。”
“我之前和你说过,鞑靼不可不除,但现在并不是尽除的时候,这番话我知道你听到了,但你从未却从未听进去。”
推行新政说服赵徽的关键是可以充裕国库,前方一直打仗就会一直需要军需,需要军需就会大力推行新政。在新政落实推行成功之前,鞑靼便不可一次全清。
容昭不是不明白,但这样下去,吃苦的只有边疆的百姓。
“这些年你一直做武器开矿,在外非圣旨宣召都不回京,但你可知此举已经得罪了朝廷很多人,之前你在金陵要做新火铳的消息传出的时候朝廷弹劾你的奏折已经像雪花一样飘进金銮殿前。”
暖阳高照,容昭看向窗外有梅花枝朵探入窗内,微风带入的些许香气让人对这一角冬日的景色默不作声。
杨廷本想再开口,沿着容昭的目光望去,一下子也陷入了沉思。
当日容升和白翘双双战死在关外。尸首运回京城时,年幼的容昭在父母灵堂前守了三天三夜没流出一滴眼泪,最后在他外祖的坚持下,把二人尸首带回了江南。至今二人坟前还有种着一棵祖孙二人为亲手种的梅树。
冬日红梅,美景依旧。
杨廷看着容昭苍白而略带病容的脸,清隽的眉眼和清秀的轮廓,甚至思考时低头抿起的薄唇,无一不像早逝的白栩。
“也是苦了你,”杨廷让人重新换了一壶新的崂山云雾茶上来,香气四溢。
“那小子倒是疑心病越来越重。你们两个都是我教的,如今也只有你还愿意听我半句劝。”
杨廷继续道:“你可知道你此次筹备军饷出征,消息还没捂热,弹劾你的奏折已经雪花一样飘进金銮殿。你这是把自己当活靶子,”
容昭又吃了一个栗子粉糕,“我知道。”
自那日他在金陵回来,当晚被戚冉无意中引出的锦衣卫,江远专门来府上的敲打,赵徽到军中给他喂的药,还有后来和郭曜一同进西营的卫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