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泉山连夜乘车回京的那一晚,伏显思梦见了严霜。
一个照面都没打上,但他确定那是她的背影。严霜朝他挥了挥手,渐行渐远,不曾停下:“少生气了!多笑笑吧。”
伏显思没有挽留。梦而已,他知道她早已不在。不过严霜说这话是何意思,又在打什么哑谜呢?醒后的伏显思百思不得其解。
有了杨谙的默许,伏显思借着养伤机会,一口气告假三个月。害得吏部诸员叫苦不迭。
其实他原本没打算躲懒这么久,实在是……实在是谈素行太过出人意料。吓得伏显思连夜逃回京城不说,更以养伤为名直接闭门谢客。这招总算起了点作用,转眼过去二十来天,伏显思竟没从下人嘴里听到谈素行上门求见的消息。果然只是一时兴起吧?伏显思放了心。
他并不知晓,数日以来谈素行每日下朝后必定登门,回回吃到闭门羹。全因伏太师看穿谈素行的心思,有意阻拦二人相见。倒不是迂腐不化,只是疑心谈素行是否郑重,担忧伏显思真被谈家小子的花言巧语给骗去。其实伏太师早已算好日子,决定给谈家小子一个机会。
伏显思优哉游哉地在卧房里躺了一个月后,终于还是见到了不想见的人。
谈素行进门时,正撞见他端着碗豆花,很放松地靠在床上看折子。即便偷懒,却也不会太过分,这一月以来,朝中较为重要的折子都被吏部抄送后送到他手上。
最近倒还算风平浪静,就是静得有点异常。林砚深毫无动作吗?安南伯那边又该如何应对……陛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伏显思随手把录本和豆花搁在一旁,哪想到竟会与谈素行对上目光。
“……你来做什么。”伏显思到底还是忍着尴尬,冷声开口。
见他摆出这样的态度,谈素行心知,自己的选择只有一个。立刻不再靠近,隔着十分安全的距离,认真地向伏显思道歉。
“来给老师赔罪。之前是我一时冲动,举止不妥,冒犯了老师。我错了,请老师别再动怒,原谅我吧。”
谈素行低着头看地,显出几分不安与畏缩。再没有当时的猖狂,看起来倒真是很诚恳的模样。
但伏显思不相信。
这些日子里,他也算是用心琢磨过此事,从祖父的提醒琢磨到江清晖的浑话,他确信,谈素行从一开始就怀着不该有的心思。京城里不是没有断袖,少有能够长久的。更多的只是贪图一时新鲜。这甚至有近例可寻——伏显思不觉得皇帝对于裘疏寒的兴趣能够维持太久。江清晖总说人生苦短,寻欢作乐并无不对,但伏显思仍然认为,凡事都需要考虑后果。更别提自己根本没有这份心。
“你既然来了,那好,我就和你说清楚。”伏显思下了床,渐渐走近。
伤口需要换药,谈素行闻到他身上的透着苦气的药膏味道,心里不由地有些难受,忍不住抬起头,瞧过去。
十月深秋,伏显思窝在烘得暖洋洋的卧房里,不怎么注重加衣。此时穿着件白色寝衣,随手披上外袍就敢下床。未免太过单薄。谈素行心内担忧,却无法多说。他如今是没有资格开口的。
“素行。你才刚到弱冠之龄而已,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真温柔的语气。谈素行听着,又一次眷恋起来。五年前,伏显思就是用着这样的语气,将他从一片泥泞里拉出来。
国子监里的伏先生成了更加远不可及的伏尚书,却没有太多变化。满朝上下都说伏显思脾气不好,这是实话。可他绝不是什么性情暴烈,不通情理的人。
对着谈素行,伏显思自认身为师长,负有教导之责。当下循循善诱,盼他回头:“我长你数岁,你总知道我已经成婚娶妻了吧?我曾在亡妻墓前立誓,此生绝不再娶。何况伦理纲常在前,师生之间又岂能逾越。”
“什么八年五年,也许我以前帮过你什么,但不只对你,我对谁都是一样。素行,你只是将一时的感激之情误认为爱慕……至于之前你向我说过的那些话,实是于情不能,于礼不容。我权当没有听过,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往后该如何便如何,我还当你是我的学生。”
言罢,伏显思望向谈素行。该说的他都已说尽,现在只看谈素行是否想通。
谈素行久久不语。他忽然感到庆幸,庆幸伏显思是这样的心软,竟然没有将自己扫地出门,断绝师生情分。而自己则刚好称得上狼心狗肺。反正谈宗昌老是这样骂他。
一个心软的人,总是抵不过死缠烂打的。
“老师。”谈素行望向伏显思。不等对方反应,先声夺人,扑通一下跪地。
“我知道做断袖并不光彩,所以我不在意名分,从没想过要让老师娶我。”
伏显思愣住。
“当然,也没想过要让老师嫁给我。”谈素行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