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远侯薛成彦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赶着皇帝没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自家表弟说话。
“听说你收了个学生,就是他?”
谈素行闻言,忙上前见礼:“晚辈谈素行,见过侯爷。”
“不否认,看来就是他了。自己人?”薛成彦冲伏显思笑了笑。这话问得不大正经,却是大有深意。
“……”伏显思靠着枕头,有气无力地朝他翻了个白眼。不知怎的,居然没有否认。
“行,那我可就当成自己人了。”薛成彦说着,猝不及防把手按在谈素行肩膀上一压。
他是久经沙场的武将,哪怕稍稍使力,也不是一个文弱书生能招架住的。谈素行脸色顿时不大好看,却还是咬着牙没吭声。
薛成彦咦了声,松开手,算是打消疑心。碍于伏显思的不善目光,他赶紧咳嗽一声,没什么诚意地道歉:“真不会武功啊?不好意思,平时打打杀杀习惯了,手上没个轻重。”言罢又颇为可惜地说道:“堂堂七尺男儿,大好年纪,不学武怎么能行。病秧子有一个就够了。”
这回不仅是伏显思嫌弃,连方宸仪也忍不住赏他一记拳头。
“哪壶不开提哪壶。”方宸仪皱起眉头,神色颇冷。同为将门出身,她身上没有多少大家闺秀气质,反倒养成了几分难以形容的杀气,做事亦直爽果断。薛成彦挺吃她这一套,捂着后脑勺连声求饶:“疼疼疼,我错了我错了。”
随即转移话题,朝伏显思挤眉弄眼,求救之意明显:“哎我说显思,你上次佩剑出鞘见血是什么时候?”
“八、九年前吧,问这个做甚?”伏显思配合地搭话。以他们的亲近,实不至于揪着薛成彦话里的“病秧子”三个字不放。
岂料薛成彦再次犯贱:“八、九年前?那不就是跟着陛下造反的时候?想不到你懈怠至此!早知道我就压着你继续练剑了……”
“不会说话就闭嘴!”伏显思坐直身体,也没管现下躺着的是皇帝陛下的床,顺手拽过枕头就往薛成彦头上丢。
见谈素行伫在那儿装聋作哑并无异色,伏显思缓了口气,有意解释:“分明是先帝禅位于陛下。表兄,你这番话若让外头听见,脑袋还要不要了?”
也就是伏显思先前没有否认谈素行的自己人身份,否则薛成彦断不会如此口不择言。这种事,他们几个私下说笑倒也罢了,但在谈素行面前提及显然不合适。这人吧……薛成彦还是不大相信的。当下也觉不妥,悻悻住口,只在心里埋怨表弟:啧啧,瞧这冠冕堂皇的样儿,跟陛下学的歪曲事实吗?多少年了,还跟从前一样幼稚。说好听了是退位让贤,说难听了,可不就是逼宫造反?
薛成彦心里有了点计较,嘴上倒还顺着:“行行行我闭嘴,闭嘴。你好好歇着养伤,别动气。”
方宸仪拉着他走了。走得远了才探问:“你故意的。是想试试那个小子,还是想试试显思?”
“都有。等述完职,咱们收拾行李回泉州陪女儿吧。”
“……早该如此。其实听显思的也不错,见好就收,安分些吧。”
这二人离开后,谈素行却还未走。他并非不会察言观色,只是即便明知该走,仍然对伏显思心存留恋。唯恐这一走后,伏显思怒火重燃,若捉住“宁心汤”一事不放倒还好,只怕他不肯给他任何解释机会。现下好不容易得来独处,谈素行哪肯放过。
“老师……”
“你先别说话。”伏显思眼皮子突地一跳,直觉谈素行恐怕吐不出什么好话,赶忙别过脸去不看他那副可怜样,开始赶人:“让我安静一会儿,你也走吧。”
谈素行还想再说些什么做点挣扎,偏偏帐外已传来嘈杂人声。
帘影微动,才被薛伏二家表兄弟背地里说过坏话的正主登场了:“怎么,朕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了吗?”
没人敢跟皇帝开玩笑。哪怕这位皇帝没什么架子,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可他依旧是皇帝,是九五之尊。
自他进来起,伏显思的注意力就已经被吸引过去。谈素行见状,心怀不甘地跪下行礼。
“陛下。”
师徒俩几乎异口同声。皇帝微微一笑,随意地踢开滚落在地的玉枕,坐到了床边。
……原本是谈素行离得更近,可如今他只得告退。显而易见,君臣二人间有些话要单独说。
“真对不住啊,显思。”杨谙笑着同他道歉,“忘记告诉你了。这次秋猎,朕特意安排了一出好戏。”
“你也真是倒霉。怎么晚不来早不来,偏偏挑朕不在的时候过来呢。”
“呵。”伏显思冷笑:“看来是臣打草惊蛇,扰了陛下的好戏。”
“那倒不会,鱼儿总归是上钩了。”
“是谁?”
“罗奎。”
禁军副统领罗奎,伏显思依稀有点印象,却也不太多。只记得这人是在方瓒调任后顶上来的。
“跟林家有牵扯?”
伏林二家可算是死对头。伏显思面上如此问,再正常不过。然而实际上,其实他心里是害怕这人跟方家有关,于是拐弯抹角地先问到林家。毕竟方瓒是方宸仪的父亲,又与薛家结了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