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秋猎。因皇帝不喜劳师动众,仅召六百禁军随行,文武百官若有杂事在身,亦可不往。
秋猎设在长安城外的清泉山猎场,来回持续半个多月,往年伏显思决计不肯前往,常折腾出一堆理由上折子。原因简单:不去便可留京放休,少了大半官员的京城不知道有多清静悠闲,他乐得偷懒。
今年却不大一样。顾及谈素行初入朝便领了监察御史的职务奔波在外,不熟悉朝局更无熟人,就这么让他一人前去,伏显思心里还真有点过意不去。纠结许久,到底没写奏折,反招来杨谙取笑——皇帝亲来伏府,貌似可怜地卖惨,说些什么“朝中不安分,朕若独自前去,没个照应,不幸罹难可如何是好?全赖伏尚书体贴”的鬼话。
听得伏显思嘴角直抽。什么叫“独自前去”?大臣们不是人?禁军不是人?裘疏寒不是人?他都能瞧见站在杨谙背后,眼神不善的裘疏寒!
能忍下诸多苦处,得亏谈素行不负所望,较为安分懂事。自他表明同行之事,再到抵达清泉山为止,谈素行全程表现得非常平静。没跟小孩似的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也没和皇帝一样幸灾乐祸,只在得知时面露惊喜。已很足够,伏显思不喜一惊一乍。
秋猎仍是记忆中的老把戏。杨谙的习惯,先笑眯眯地赏老臣几杯酒,再笑眯眯地挑几只看不顺眼的出头鸟数落,最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和颜悦色地搭弓射出第一支箭,宣告秋猎开始。
要说今年有何不同,大抵是杨谙身边多出一个寸步不离的裘疏寒,引得群臣胡乱猜测:陛下的心血来潮能维持多久?
只伏显思毫不在意。他虽是文官中第一名好身手,却不想参与麻烦的秋猎,更无意争魁。
有裘将军铁了心地献殷勤,其他人绝不可能得到皇帝的赏。自己正好可以回到营帐躺平看书,若不是身边还有个谈素行,伏显思真会如此做。总要尽几分身为老师的责任,帮学生做点打算吧。伏显思偏过头询问:“带去你找江清晖如何?他人缘不差,跟谁都能说上几句。”
谈素行低首垂眸,瞧来竟有点委屈:“我只想待在老师身边。老师若想回营帐歇息,我随时侍奉在侧。”
“……倒也不必。”伏显思强忍住蹙眉的冲动。
按理说师生之间应当亲近,可不知为何,伏显思面对谈素行时总觉忸怩。他们相处起来似乎不像师生,像什么呢……伏显思心中犯疑,暂未想明。
不知怎的,他不太愿意与谈素行待得过久,那令他颇不自在。仿佛……仿佛一只将被捕获的猎物。伏显思环视四周,忽感庆幸。庆幸此时此刻,猎场中还存在着禁军和其他大臣走走停停。
“算了,四处走走吧。”改口来得迅速,他实在不愿与谈素行在营帐中共处。
“好,我都听老师的。”
不论伏显思说什么,谈素行一律应好。这让伏显思更觉怪异。倘若自己说现在就要回去京城,谈素行也会说“好”吗?
“当然会。我去找禁军统领,请他备一辆马车如何?”谈素行温和问着,好似真将他的话当成需要实现的首要目的。
原来自己无意识中将心声说出。伏显思顿感窘迫,半个字都不愿搭理,自顾自快步往前走。
脸皮真薄。谈素行暗笑,却极快收敛。几个眨眼的工夫,伏显思身影愈发遥远。他只有赶紧跟上。
与心情不佳的伏显思同行是件苦差。他绝不胡乱发火,只对你不理不睬,任凭你费尽口舌,也不能令他态度软化。
倘若江清晖在此,定要向谈素行传授应对经验:这种时候别管伏显思,等他自己消气就行。你越迁就他,他越跟你来劲,毛病都是被惯出来的。
谈素行用不上江清晖的经验。他早已自作主张,将自己的心情交由伏显思的心情决定。伏显思或蹙眉或抿唇,或怒或喜,任何神情都牵动着谈素行的心。如何做到“不管”?
“秋风虽然舒适,却也容易受凉。我送老师回营休息,再熬一碗宁心汤,好吗?”说话间,谈素行已脱下自身外衣,想给伏显思披上。在他眼中,伏显思还如同当年一般清瘦,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他却不知,伏显思从来算不上脆弱。
“素行。”伏显思一面唤他名字,一面避开那件外衣。对于谈素行的怔愣,伏显思视若无睹,随口夸道:“你真是体贴入微,连我的旧疾都一清二楚。”
“……老师体弱,自幼身患寒症,全京城都知道。”
确实不是秘密。娘胎里带出的体弱寒症,正因如此,伏显思才自小跟着舅舅习武,以求强身健体。可谈素行真的只知道这一点吗?
伏显思步履不停,态度大改,同谈素行搭话,甚至讲出一件从未讲与外人的旧事:“我曾经受过一点伤,是为了护驾。陛下总惦记这件旧事,每年入冬,都会暗中派一位太医住进伏府。”
听起来跟监视似的,或许是皇帝在犯疑心病。谈素行不乏恶意地猜测。
“宁心汤我喝了快四年,着实管用,说起来还是上任太医令致仕前留下的药方。你如何知晓?”
这么快就露馅,可惜。谈素行面不改色,并不辩白,只将方才脱下的外衣披回身上。他跟在伏显思身后一步的距离,望着对方背影,竟觉恍惚。
“不急。我们可以到陛下面前慢慢说,详细说清。”顾不得思考帐外空空荡荡的异常,伏显思径自掀开御帐帷幔。但帐中除去种种布置,仅剩两把椅子,一个人影也无。
奇怪。伏显思暗自琢磨:眼下正值申时,照杨谙习惯,秋猎期间只要一过晌午,就会早早地结束狩猎,回到御帐批阅奏折。不应该看不见人。
本想拉着谈素行到杨谙面前对峙一番,弄清楚这位学生究竟是否安分守己,现在却只能暂放一边,等待杨谙回来。
即便是等人,伏显思也不愿过分亏待自己。没有过多犹豫,他走进御帐,霸占了帐内一把椅子,倒没忘记谈素行这么个大活人,顺手推过去另一把椅子。
“趁陛下没回来,你还有时间想想应该怎么说。建议据实交代,我不喜欢有人骗我。”伏显思十分自然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茶,又问谈素行喝不喝。谈素行失笑,连连摇头。
“交代吗……我不知道该从八年前还是五年前说起。老师真想听吗?其实现在为时尚早,还没到时候。”谈素行同样提出委婉建议,却是出于与伏显思毫不相同的考虑:“我怕老师听了生气,至少会比方才更加生气。”
伏显思低头啜饮一口,只觉得这茶烫得他有点冒火:“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让我不生气吗。”
“但老师让我说实话。而我的实话,只会引来老师的怒气。”
谈素行的确很想说些假话糊弄过去。温水煮青蛙尚未成功,他没有信心确保全盘托出以后,伏显思仍能待他不变。可惜,已进了皇帝御帐。与其等皇帝回来,还不如自己先对伏显思坦诚。至少显得诚意更真。
思及此,谈素行决定对伏显思主动剖白心意。不料刚张口就被伏显思一把捂住嘴。
“……唔?”
伏显思神色严肃,侧耳聆听外间动静。片刻后挪开手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老师!”身体动作来得诚实。谈素行忽然捉住伏显思手腕,放低声音,紧张地问:“老师如此紧张,难道帐外有人偷听?”
“或许是。”伏显思略显犹疑,语气并不确定:“但他没走,我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声。”除非这个人轻功比我好。伏显思并未说出这点可能性,京城之中比他轻功更好的武将寥寥无几,每一位他都有印象。若是出去见不到人,那可真是撞鬼了。
伏显思万万想不到。他出去没撞到人或鬼,却撞到迎面扑来的白虎。
——砰!
随着被白虎扑落在地的沉重闷响,比疼痛更先到来的是警惕。
“谈素行!别出来!在营帐里躲好!”
有问题!无人守卫的御帐,怎有可能呢……有人调走禁军,要行刺陛下?!伏显思心内惊疑不定,手上还要与白虎角力。多年前与表兄参加秋猎时,猎场中饥肠辘辘的野兽,可不就是眼前这只白虎的模样……
左肩被白虎抓挠了一下,隐隐作痛。好在并未见血,只被撕破衣衫而已。依靠常年习武的本能,伏显思对着白虎腹部屈膝狠狠一撞。白虎吃痛,身躯有一瞬的停滞。趁此机会,伏显思立刻侧身滚出几步,脱离虎口。
莫非是躲懒不去参与围猎的报应?竟被猎物找上门来。伏显思哂笑,集中心神与白虎周旋,一步退一步进,时刻注意其动向。这只老虎被饿了许久,一朝出笼,初时必定异常凶猛,但随着时间流逝,难免力有支绌。绝不能流露畏惧,只有被白虎忌惮,才有可能迫使白虎主动离开。
饥肠辘辘又久攻不下时,比起浪费体力与时间,寻找下一个目标才更为实际吧。
然而过去不知多久,白虎仍旧乐于与伏显思玩兜圈子的游戏,逼得伏显思咬牙切齿。真不知道老虎的脑袋里在想什么!如果自己是这只白虎,早就扭头转去附近了!
为使白虎不妄动,伏显思一直将左手背在身后。他无武器在身,若暴露两手空空,只怕引来白虎反扑。早知道当初就听一听薛成彦的劝言,出行时随身带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