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若渡过险关,回去一定将卧房里那把沾灰的佩剑擦洗干净,好好供着……
“老师快走!”
幻听吧!伏显思面露绝望,目光微移,果然瞧见谈素行冲出御帐,试图帮倒忙。
“你别乱动……”伏显思有气无力地喊了声,没得来回应。只见谈素行手中拿着,哐当一下往白虎脑袋砸去。白虎偏头一躲,毫发无损,龇牙咧嘴地继续挑衅伏显思。
虎也会记仇。和刚才一击不中的谈素行相比,自然是先前痛打过自己的伏显思更为可恶。
可恶的伏显思甚至不曾注意到白虎的挑衅。
他瞥见迸裂在地的锋利玉片,迅速捡起。手里有点东西总比没有强……怎么看着还挺眼熟?这不是西夜进贡的明光琉璃灯?!
“别乱拿东西!”一个头两个大。伏显思稍分心神叮嘱谈素行,难得的声色俱厉:“进去待着。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轻举妄动!”
“老师……”
“快!”
谈素行死死握拳。一言不发,一步未动,竟将此话当作耳旁风。见惯他的温和顺从,突如其来的倔犟着实令伏显思吃惊。当下却无暇细思——勉强与白虎僵持至今,又要留意无武功傍身的谈素行,唯恐白虎改换目标。说心力交瘁毫不为过。
难怪杨谙时常想把禁军上下都骂一遍,理应如此。伏显思怀疑这伙人连收尸都赶不及。
眼见白虎踱步速度愈发放缓,好似懈怠,伏显思心中却是谨慎更甚。这或许是野兽用来诱人放松的陷阱……“诱人”吗?被当成猎物的感觉还真是不舒服。默默叹气的同时,伏显思决定以后再也不来秋猎。少杀生,多积德。
漫无目的地想东想西,等着殊死一搏的时刻。倘若不成,就只有期盼随行秋猎的御医有一手好医术。
吼——
来了。玉片暂藏于掌心。真靠赤手空拳的功夫与虎相斗,伏显思总归不擅长,仍以闪躲为主。
打蛇打七寸。打虎……伏显思侧身一避,用眼睛不断搜寻着白虎身上的软肋。
虎腹?虽无皮毛保护,但自己手里也没有剑或枪一类的兵器。玉片太浅太钝,做不到一击必杀。
四肢?一处伤口不能完全限制白虎的行动,只怕适得其反,激起凶性。
脑袋?太硬了,更加行不通。
还不如……伏显思心念一转,以身作饵,退走之间将白虎稍稍引远,与御帐前的谈素行隔开些距离。玉片始终被他藏在掌心,攥得发疼。
那点轻微的疼痛很快便算不得什么。虎爪扑来,伏显思受过伤的肩膀又挨了一下,剧痛尚且不能使他放弃。他咬牙吞下闷哼,抬手将玉片狠狠嵌入白虎左眼!
听到老虎叫得比自己还惨,伏显思忍不住笑了一下。而后立刻屏住呼吸,快步远离受伤后更为暴躁的白虎。
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源于交锋时造就的两道伤。伏显思原本清醒的头脑在此时竟有些迟钝,他的步伐也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快。甚至慢到了需要谈素行跑来搀扶着逃跑。
“不是叫你别轻举妄动吗。”伏显思扶额,不合时宜的头晕目眩。
“您肩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老师,下回我们可以试试先大喊救命。”虽然搀扶,却不能走快,伏显思受伤又力竭,没剩多少气力,难以跟上。谈素行怕他昏迷,试图用说笑来挽回一点注意力。
“哪有人上赶着咒自己,还是别有下回比较好……你不会武功,别干傻事……”
“我……我只是……”看着虚弱不堪的伏显思,谈素行缓了缓心神,再开口却是声音嘶哑:“我只是忧心您的安危。”
“你还是顾好自……躲开!”
耳边风声微响。察觉危险,伏显思先用尚未受伤的右臂撞开谈素行。
短短几息,白虎再度扑来。同样是受伤,一只眼睛看不见的老虎显然要比一只胳膊不能动弹的人类来得更有优势。
“老师!”
“别过来!”
谈素行正要以身相护,被伏显思急声喝停。
虎口将落,命在旦夕——劲风中飞来一支箭矢正中白虎额心。视野中的人影亦靠近了。
“往右偏头三寸!”
伏显思毫不犹豫地照做。
嗖——第二箭钉在白虎背脊。
“表弟!接剑!”不等下马,薛成彦先抛来一把长剑。
右手尚且能用。接剑拔剑无有停滞,剑锋刺入白虎腹部,在几声短促怒吼中贯穿其身。一剑了结后,伏显思察觉右手竟在颤抖,甚至不能平稳地抽出剑。
薛成彦显然也注意到这点,一把拨开慌神的谈素行。在替伏显思收剑前,他先行点穴止血,而后望向方宸仪。
“我身上只有一壶烧酒。显思,你且忍忍。”她说完不等回应,拿出酒壶往伏显思左肩上的伤处泼去。
“……宸仪姐,你喝的酒还是这么烈。”伏显思这会儿真是疼得厉害,又不愿在亲人面前示弱,只好说些家常话转移注意力。
当表兄的很明白表弟的心思。薛成彦做作地问:“显思!你怎样啊!还好吗?”
伏显思真想冲他翻白眼,好险忍住:“……我不好。你能不能看着点,小心误伤。”
“哎哟,别死啊!我表弟可得再当几十年高官儿,我全指着沾你的光了!”薛成彦佯作悲伤,倒没有忘记要扶起伤患走回御帐。
“找陛下讨个说法?”薛成彦半玩笑半认真道。
“没必要。尚未弄清白虎从何而来,不宜搅扰陛下。”此时的伏显思脸色惨白,神情亦疲惫:“不是冲我来的,相信陛下自有应对。”
他本来累得无力说话,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瞧了眼谈素行,忧心地问:“有没有伤到?”
“……没有。”自己被保护得很好。伏显思仍是伏显思,惯用单纯的好心好意对待旁人。谈素行有多喜欢他这一点,心下就有多歉疚:“对不住,是我拖累了老师。”
“有拖累吗?我怎么不记得。还好你没有傻到冲上去做肉包子。”伏显思虚弱地笑笑,并不在意。
谈素行张了张口,想再说些什么,伏显思却已阖眸养神。他只得作罢,暗中落后半步,悄悄地,目不转视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