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时候,江清晖认为伏显思是个无趣的人。说好听点叫君子端方,说难听点叫死板固执。长了张好脸却不会说中听话,有个好出身却不会享乐,真真没劲得很。但这人也有可取之处——至少在逃避朝中种种无必要的苦力活时,伏显思非常有应对经验。
因此,江清晖思来想去,还是冒着被一巴掌拍飞的生命危险,在下朝后过来堵人。他怕惹伏显思生气,于是先试探性地说了点废话:
“那什么……显思,你今晚上在哪儿庆祝生辰?还是伏府?我给你整点好酒,跟老爷子一起喝?”
看着眼前这么个大活人挡路石,伏显思抱臂冷笑:“有事说事。你明明知道,我过生辰只煮一锅面,滴酒不沾。”
见他不搭话,江清晖心虚地哑了片刻,却没法一直哑下去。实在是火烧眉毛的大麻烦啊!翰林院的十来个老学究联名给皇帝上奏,要致仕回家,全心全意合力修书。一下子跑这么多人,皇帝当然不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苛待老臣呢。
做皇帝的不一定是聪明人,但一定很懂得当甩手掌柜。杨谙大手一挥,将这群成天想着扬名后世的老学究丢给伏显思。
能让赫赫有名的伏大才子协同修书,老学究们脸上笑开了花,一天要踩好几回伏府门槛。然而不到三天,他们就避之不及,再也不敢上门——转而麻烦起同在吏部为官的二把手江清晖,扰得江清晖不胜其烦,偏偏又拉不下脸和一群白发苍苍的老臣计较。
现下只有求助伏显思。江清晖巴巴地望他,得来一个嫌弃眼神:“简单,我给你支个招。挑时间到翰林院走一趟,随便胡言乱语些什么,装作癔症发作,我保证他们再也不敢叨扰你。”
江清晖目瞪口呆:“说得如此熟练,难不成你已经行过此法?”
伏显思点点头,一脸坦荡:“如果边装醉边拿剑在他们面前乱挥乱砍也算的话,不错,我确实试过此法,管用非常。”
“算了吧。”这法子显然不是一般人能用。江清晖和伏显思不同,他可没办法为了睡懒觉而不择手段,连名声脸面都不顾。闻言只有苦笑:“我还不想被人说成是疯子……你也真够狠,不怕老爷子训?”
“我只是吓人,不是伤人。祖父没道理责怪我。”
“难道你真愿意在休沐时被人打扰?陛下自登基起,便把前朝的五日一休沐改成十日一休沐。平日里的公务繁忙已经足够让我苦恼,他这么一改,让我更加难捱。当然不能错失任何一丁点闲暇。”
他讲得理直气壮,江清晖心中悲愤又无奈。谁让自己没有伏显思这副厚脸皮呢!
“你厉害,你厉害。唉……”接受自己难逃一劫的事实后,江清晖把这桩破事撂在一边,拉着伏显思到僻静墙角,说起旁的要事:“我给你的奏折和卷牍你都看了吗?如何,奏折能呈给陛下吗?”
他说的乃是安南伯勾结江南富商,伙同江南道盐铁转运使暗私盐一事。此事伏显思亦有留意,甚至早就暗中搜集证据,但他如今还不能上奏折弹劾。
至于原因……
“这件事我们不能管,也不用管。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们别轻举妄动。”
皇帝这尊大佛一亮出来,江清晖顿时蔫了,撇撇嘴道:“陛下都开尊口了,咱们为人臣子的哪能多话。不得了啊,入朝做官还认了个爹,啧啧,我对家里亲爹都没这么恭敬。”
“别贫。”伏显思皱眉,不大赞同的语气:“妄议天子是大不敬之罪。陛下自有打算,我们并没有插手的余地。”
“那我给你的东西……”
“总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但不是现在。”
这份弹劾安南伯的奏折伏显思已仔细看过,发现仍有几处缺漏需要增补,便想将折子完善。笔未蘸墨,正待研墨,被突然到来的某人抢先一步拿走砚台。
“怎能劳烦老师动手,让我代劳吧。”谈素行笑着说道。
他方从洛阳赶回,风尘仆仆,原本疲惫不堪,但此时见了伏显思,陡然精神百倍。
研墨的事,以往一向是伏显思书房中的书童来做,但自谈素行拜入门下后,便由他一手包揽,起初伏显思还觉得不大合适,后来见谈素行坚持,便不再劝阻。
“回来了?怎没听见有人通报……不对,是不该有人通报。瞧我这记性。”想通缘由,伏显思不由失笑。
今天是他的生辰,按照惯例,伏府上下领过赏钱后休一天,无外人打搅,只留祖孙俩安生度过。
倒给了谈素行可乘之机。他一面研墨,一面与伏显思交谈:“一刻不停地骑了两天马,幸好赶着老师的生辰回来。”
“两天没睡?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回去休息吧。”伏显思收起写完的奏折,面上神情颇为无奈,一时不想继续话题,更不打算留谈素行用膳。
接受新的变化对于伏显思来说尤其困难。
几年以来,他对自己的生辰全然不放在心上,这种刻意为之的忽视十分管用,长了眼睛的人不会来打搅他,再没人郑重地对待他的生辰,至少表面上不会。伏显思固执地维持心静,如同一潭永无涟漪的死水。
谈素行则是一块看似圆润无害,实则棱角锋利的小石子。不管眼前这潭水多么平静无波,他非得砸下去听个响。哪怕沉下去爬不起来也无所谓,算他认命,但一定要先试过。
“做学生的,岂能忘记老师生辰。生辰礼不过一点心意,望老师不要推脱。”
他说着,从背后拿出一块包得方方正正的布团,内中是一本《论语》。
“书?”伏显思有点愣。他从来不缺书,本来是不缺《论语》的,但现在……
“老师不是在信中提及,书童前些日子把书格里的《论语》拿来垫头睡觉,结果迷迷糊糊间不小心碰倒案上滚茶,把书浇了个彻底?想来书页定是有损,很难修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