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不到,白玉清便出来了,她的肩头湿了一大块,正是被张三娘的泪水浸湿的。
冬日的寒风卷着雪,斜斜打在青石台阶,鹤明与许时春一左一右站在屋檐下,衣袍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平日里不着调的许时春站在鹤明身边,还颇有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听到背后门扉响动,许时春回头龇着个大牙就冲她乐。
是她想多了,白玉清默默扶额。
许时春凑近她道:“怎么样小玉儿,问出什么没?”
一旁的鹤明也一眨不眨盯着她,等着她的线索。
“鹤哥儿猜的没错,张三娘与她姐夫确实有问题。”白玉清低声道,这等子事怎么好意思与外男说,所以张三娘才只留她一人,毅然将她当做闺中密友,向她倾诉柔肠。
白玉清中途也不敢说话,最后只嘱咐她早日觅得良人,切莫再做对不起自己还有姐姐的事,也不知对方听进去几分。
“既然如此,今夜便有法子引背后作乱者出来。”鹤明摩挲着腰间挂着的五枚铜钱,话锋突然一转,“沈怀泽回来了吗?”
几乎一夜过去,还没见到沈怀泽的影子,他不会还在原地等着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白玉清暗道不妙,以那位的脾气,她只怕不会有好结果。
她只得匆匆道:“我这就去寻他。”
临走前,鹤明一副了然模样,语重心长对她道:“御兽师与从兽最为亲近,你亦是妖,当知有些小妖心思敏感,自尊心强,你作为主人应当多包容。”
这是以为他们闹了别扭,在提点她。
鹤明一副过来妖的模样,对她好言相劝。
作为前辈,他当然希望后辈能更优秀,御兽师本质还是在“御兽”二字,只有与妖兽心念相通,相处和谐,御兽师才能变得更强大。
只言片语不足以解释他俩的复杂关系,白玉清神情复杂,什么都没说,只含糊应了声,便转身没入风雪。
出了孙婆庄子,外面的雪刚好停住,村中弯弯曲曲的小路早不见踪影,放眼望去,只有白茫茫一片。
路上有不少茅草屋,厚厚的雪落在上面,映衬得整个村子干净无瑕,宛若童谣仙境。
白玉清穿着长靴,一路走来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
走到村尾的陈家屋舍,她提起裙摆,迈着大步,踏入早已荒弃的庭院。
昨晚走得急,不光院子门没关,里面的中厅门也大开着,墙角鹤明布置的法阵没消失,说明并无妖兽闯入。
她的目光落到后院。
雪地中央,蜷缩着一团醒目的白。
白玉清心下一紧,急忙上前蹲下。
元丹上的魂印滚烫,这正是她找的沈怀泽。
他似乎睡了,双眼紧闭,蓬松的毛发间尽是冰雪,一身白毛与天地自然融成一片。
他的体型比寻常狐狸更圆润些,吻部也更短一点,耳朵竖在脑袋上,显得圆钝笨拙,比起狐狸更像一只可爱的小白犬。
睡着的他显得乖巧许多,脑袋轻轻搭在前爪上,逆光中透露淡淡的肉粉色,尾巴也蜷缩在腹部,只露出一点赤红尾巴尖。
白玉清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或许是小兽无辜的模样,让她不能将其与两年后毁灭人界的妖魔联系到一块,心底不得不承认生出一丝怜惜。
鬼使神差,她伸出一根指头,想看看他是否还有气息。
却不料指尖触碰的一刹那,身下白狐周身散发白色光华,光影流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狠狠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白玉清脚下失衡,惊呼之余,整个人跌进一个冰冷坚硬的怀抱。
她被迫抬起脑袋,仿佛撞入深邃、冰蓝的湖泊。
“主人,”他声音低缓,一字一句,仿佛在齿间细细碾磨,“你终于想起我了。”
距离太近了,近得能数清他纤长的睫毛。
他仍蜷缩在雪地,额发被雪花打湿,贴在略显苍白的脸颊,一晚上的风雪将他半个身子弄得狼狈不堪。
他睁着一双狐狸眼,冰蓝眼眸中蓄着泪,轻轻瞪着她,带着难以察觉的委屈与控诉。
“你……你先起来。”白玉清侧过脸,避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她半个身子都趴在他的身上,这实在不像话。
沈怀泽却肆无忌惮欣赏着这张因他而窘迫的脸,昨夜风雪交加,加之头疼发作,难受了一夜的他可不会轻易放过“罪魁祸首”。
指腹下,少女的手腕如他想的一样,细腻温软,宛如上好的羊脂玉,他下意识摩挲着那处肌肤,感受其下微弱的脉搏。
“昨夜,是我对不住你,”白玉清试图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地上凉,你先起来。”
“一句‘对不住’便算了吗?”沈怀泽眼底那层类人的笑意终于彻底剥落,露出其下冰冷幽暗的底色。
他盯着她,冰蓝的瞳仁里映出她无措的脸,“主人将我独自丢在这冰天雪地,任我自生自灭,如今轻飘飘一句道歉,就想获得我的原谅吗?”
白玉清呼吸一窒,看来这事没那么容易翻篇,干脆认错态度好点,祈求对方放过自己,她放软声线:“那你要如何?只要我能做到,定当赔罪。”
真是天真、善良的孩子,怎么能对怪物让步呢?
听到满意的回答,沈怀泽几乎要抑制不住喉间的低笑。
“我要……”他正要开口,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常的气息。
白玉清也同样察觉,这股味道,与她在白泽山上闻到的秽气几乎如出一辙,是那只六阶妖兽!
沈怀泽眉头骤然蹙紧,眼底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杀意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窜上心尖。
黑色秽气正向他们所在的位置急速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