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完两人离开,白玉清轻轻合上房门,屋内立着一扇素面屏风,将狭小的空间隔作两处。
方才醒来忙活一阵,都没来得及看另一边是什么。
白玉清缓步走去,只见一个硕大的木桶放在正中,还散发着茵茵热气。
桶旁的小几上,整齐叠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裳,白玉清比划下,尺寸竟是恰好。
自化形,她还未好好梳洗过,幸而时值寒冬,身上只扑了一曾灰,并无异味。
她从屏风后探出头,沈怀泽还安安稳稳睡在床上,这才放下心,褪去衣物踏入浴桶。
半刻钟后,白玉清带着一身水汽出来,她一边擦拭湿发,一边坐到妆台前。
从重生到现在,她还未仔细端详过自己的面容。
铜镜中,少女与她动作一致,五官精致,鼻小而翘,最令人难忘的是她的眉眼,眼含秋水,眉似青黛,既能灵动俏皮,又能我见犹怜。
连日在风雪天过活,肌肤难免被寒气侵蚀,有皲裂之相,双颊与鼻尖始终红彤彤的,反而为这张脸添上一抹娇俏,犹如绽放枝头的夜雨海棠,我见犹怜。
这张脸,赫然是她十六岁时的模样。
白玉清恍惚一瞬,再凝神时,镜中忽然多了一双锋利的兽眼,床边小兽紧紧盯着她,冰蓝的眼瞳中掠过一丝未驯服的野性,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她剥皮削骨吞入腹中。
她为这没依据的念头吓得一阵胆寒,猛然回头望去,却抓不住任何证据,小兽已将脸埋着,不再看她,好似方才可怕的念头只是她的错觉。
还是给他一点时间吧,白玉清轻叹,她不是强人所难的性子,身为皇家贵胄,尽管没有生母护佑,她也从未缺失过什么,正因如此,她才更能明白,有些东西,不能强求。
若他再不愿意,她进入镇妖司后,自会找到解开契约的方法,还他自由。
镜中少女满脸愁绪,这张脸决不能教旁人看见。
可惜手边没有胭脂,她只得抬手拭了些窗棂上的积灰,草草抹在面颊,将清丽容颜掩去七八分。
在宫里时,她曾跟着嬷嬷学过些许妆面之术,后自己专研,便能轻松改变人的面容骨骼,几乎无人能识破。
可惜如今手边没有材料,还得出去置办。
擦干头发,白玉清走回榻边,沈怀泽还埋着头。
“你饿吗?需要吃点什么?”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白玉清捏着被角,轻轻晃了晃。
床上的小兽也似坐上摇篮,跟着她的节奏微动。
“不吃,我想沐浴。”沈怀泽起身,从被褥上离开,声音闷闷的,却无尖锐之感。
灰扑扑的尾巴在背后不安地扫动,困扰他数月的问题突然被解决,他还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若说白泽山的福泽有用,他是断然不可能再信的,一来白泽妖神数千年前神陨,不可能再降下新的福泽,二来他体内妖力并无变化。
唯一的变数,便是妖丹上那道突兀出现的魂印,代表他成为一个女人的私有物,这个认知令他极为不悦。
见他总算肯开口,白玉清心中松了口气。
她俯下身子,视线与小兽齐平,“我叫人送水进来,你爪子受伤了,我帮你洗,可好?”
语气柔得能掐出水,沈怀泽别过脸,不知她哄骗别的妖兽是否也是这般语气。
他硬邦邦地答:“我自己可以。”
白玉清也不坚持,唤了店小二来重新备水,她才匆匆下楼。
从门缝中确保少女身影彻底消失,沈怀泽才合上门。
“滚进来。”他对着虚空没头没尾地呵斥一句。
也就是话音刚落的一刻,黑暗中就出现了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是他从斗兽场带出来的影妖,这只影妖不知活了多少年,通常不会上场战斗,而是躲在拥挤的人群中偷些灵石,斗兽场的主人将他当做最没用的奴仆。
他的本事却远不于此,影妖在他来到斗兽场之前从未开口说过话,虽然不知影妖为何奉他为神邸,对他言听计从,但只要对他有用,就有跟着他的资格。
黑暗中,沈怀泽紫红妖丹浮现,赤红魂印发出亮眼光泽。
“这是什么契约?”
影妖踌躇片刻,嗓音嘶哑尖锐:“主人妖丹上的魂印是御兽宗特有的爱契,针对男女之间,结契双方性命相连,是百年前,御兽宗宗主为自己女儿发明的,他的女儿与既定的未婚夫婿相看两厌,御兽宗宗主为了让女儿看清自己的内心,将两人强行绑在一起。”
那个女人果然毫无廉耻之心,居然能与素未蒙面的男子,结下这般放·荡的契约。
沈怀泽才不管其中的爱恨情仇,他压下心中火气,愤愤道:“如何才能破除?”
影妖身子伏得更低,脑袋几乎贴到地面。
“用‘情’可解,结契者只要有一方对另一人动情,即可解除契约。”
冰冷空气中传来沈怀泽近乎痴狂的笑,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势在必得。
虽记不得从前,但一个人的性子大半由生下来决定,轻易不得改变。
沈怀泽天生是个没感情的怪物,从他第一次面不改色杀掉三眼狼妖,再吸光他的血开始,骨子里的卑劣再也藏不住,他不会对生命的逝去感到惋惜,相反,他认为自己是做了好事,帮他们彻底解脱。
他大概是有病的,破坏、杀戮、残忍才是他的性格底色。
人与人的联系多种多样,但唯有加上“情”的枷锁,这种联系就会变成牢笼,是用来驯化人的利器,当“情”变成穿肠毒药,甚至会比刀剑更伤人。
既然是与他结下爱契的“主人”,他当然要好好招待一番,让她体会“情”之一字的奥妙,待到契约解除,再狠狠剥了她的心,吸干她的血,看她因为自己痛不欲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为达目的,他甘愿藏起利爪,披上和善的羊皮,一步一步,引她沦陷。
*
天色已晚,白玉清怀里揣着镇妖司补偿的灵石,寻了好几条铺子,才买到一套男子服饰,顺道给自己买了些易容的工具。
结契后的妖兽,可提前化形,这套衣服也不知尺寸是否合适,若合适,明日多帮沈怀泽买几套换洗穿。
距离她离开已过半个时辰,白玉清站在房门前,心想沈怀泽应当洗得差不多了。
她轻叩门扉,“怀泽?洗好了吗?”
等了片刻,里面悄无声息,白玉清将耳朵贴上门板,连水声也没了。
莫不是出事了?
她推门而入,屋内烛火早已熄灭,凭借微弱的妖力,她才能勉强视物。
周遭一片寂静。
白玉清心下一紧,旋即想起隔壁就住着两个天师,若有异动他们肯定会第一时间察觉,便大着胆子,向里走。
浴桶是空的,她正想转向床榻查看,身后蓦地传来“砰”一声重响,房门被无形的力量猛然合上,视野彻底陷入黑暗。
白玉清吓得露出耳朵,张口欲呼,却被一只大手严丝合缝般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