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泽是在一片混沌中苏醒的,身上没有其他伤口,唯独在看不见的地方,好像有个壮汉拿着铁锤,一下一下,对着他的意识深处奋力猛砸。
他头痛欲裂,但又找不到患处根源。
记忆像是被撕碎的纸片,散落在黑暗深处。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只隐约记得“沈怀泽”这个名字。更糟糕的是,体内的妖力所剩无几,连维持人形都勉强。
他蜷缩在荒野的乱石间,每动一下,脑袋就像被千万根针同时扎刺,疼得他眼前发黑。这头疼的毛病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还没等他理清现状,就有人发现了他。他们见他虚弱不堪,露出妖兽本相,不由分说将他掳走,扔进了地下斗兽场。
那是个人间地狱。
他被关在铁笼里,与其他妖兽一同等待着上场厮杀。看台上坐满了衣着华贵的人类,他们下注、欢呼、呐喊,为鲜血与死亡喝彩。沈怀泽的头疼在喧嚣中愈发剧烈,几乎要将他逼疯。
第一次被逼上场时,对手是只三眼狼妖。沈怀泽头痛欲裂,视线模糊,只能凭着本能闪躲。狼妖的利爪撕开他的肩膀,鲜血喷溅的瞬间,某种深埋的东西苏醒了。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骨髓深处涌出。
沈怀泽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出手的,只记得再次清醒时,狼妖已经倒在地上,咽喉被咬穿。看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而他满嘴血腥,头痛竟奇迹般缓和了一瞬。
于是他发现,鲜血,能止痛。
这个发现让沈怀泽在斗兽场活了下来。他一场接一场地厮杀,用对手的性命换取短暂的安宁。每一次杀戮,头痛就会减轻几分;每一口鲜血,都让体内枯竭的妖力恢复一丝。
两个月,他从最低等的兽奴,杀成了斗兽场的“鬼狐”。
直到一个雨夜,沈怀泽撕裂了看守的喉咙,利用发疯的火焰虎,毁了那座人间地狱。
那些同样被囚禁的妖兽,一夕之间恢复自由,却又无处可去,他们大多是低阶小妖,灵智未开全,却本能地臣服于强者,跟在他的背后。
沈怀泽并不在意它们,但也没有驱赶。在必要时,它们可以是诱饵,是肉盾,是试探陷阱的棋子。
头疼依旧如影随形,但比之前好了许多。只是每当情绪波动,或试图回忆过去时,针扎般的痛楚就会卷土重来。他隐约感觉到,自己遗忘了一些极其重要的事,或人。
追随他的小妖中,有只老狈精颤巍巍道:“白泽山……传说有白泽神降下的福泽,能治愈一切伤痛,提升力量。”
沈怀泽本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说,但脑海中总有个声音在催促:去白泽山。
于是,他带着那群妖兽,跋涉千里,来到了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山脉。
越靠近白泽山深处,沈怀泽的头疼就越剧烈。仿佛有什么在召唤他,又像是在抗拒他。妖兽小弟们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抱怨——这一路上,它们亲眼见过沈怀泽微笑着拧断了一只多嘴熊妖的脖子,只因为那蠢货抱怨赶路风餐露宿。
“就在前面了……”老狈精指着山涧方向。
沈怀泽眯起眼,叫跟着自己的小妖在原地等他。他要孤身前往,不得受任何人打扰。
风雪弥漫中,一座破旧的道观若隐若现。头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他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扶住身旁的冰柱喘息。
他走向那座道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向前跑!
直到踏入的瞬间,沈怀泽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是撞上了什么冰冷的东西。
再醒来时,他躺在柔软的被褥上,头痛奇迹般地消失了。
还没来得及庆幸,一张灰扑扑的脸凑到眼前。是个女人,衣衫褴褛,像个叫花子,唯独那双眼睛清澈透亮,正好奇地打量他。
她伸手想要碰他。
沈怀泽的瞳孔骤然收缩。在斗兽场的两个月,他见惯了人类肮脏的嘴脸——那些笑着下注看他厮杀的脸,那些用鞭子抽打妖兽的脸,那些把他当畜生对待的脸。
肮脏,卑劣,该死。
他猛地咬上她的手腕,用尽了全力。然而预想中血肉撕裂的感觉并未出现,反而是一道滚烫的印记在妖丹上灼烧起来,痛得他浑身一颤,似在提醒。
他居然伤不了她,沈怀泽立马猜到目前状况,卑鄙无耻的人族,定是用了什么邪法,让他成为卑贱的奴仆,与他结下妖兽契约,在他最隐秘的地方,留下她的印记。
这两个月风雨兼程,他不是没见过御兽师,那些被契约的妖兽,在人族面前毫无尊严,将开了智的妖兽当做畜生,随意奴役打骂,与斗兽场的困兽没有区别。
滔天的杀意涌上心头,却被魂印死死压住。沈怀泽气得浑身发抖,偏偏连一丝妖力都调动不了——这两个月的逃亡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力量。
叫花子给他一点吃食,他本不想吃,奈何这两个月他都没吃过像样的东西,斗兽场只给妖兽喂生肉,还是最劣等的那种。一路风餐露宿,因为头疼,他也没什么胃口。最终,生理本能战胜了尊严,他一口吞下了那点食物。
他还听到那叫花子说什么以后要将她当做主人对待,岂有此理,沈怀泽心中怒极,但也知道,被契约的妖兽是无法伤害主人的,他顿时觉得妖生无望,只想离她远远的。
不曾想叫花子又想来摸他,简直是不把妖放在眼里。
他忍不住骂了一个“滚”字,叫花子也终于被他惹怒,竟然用上魂印。
他沈怀泽,永不为奴!
他奋力抵抗,却还是小瞧了那魂印,问什么答什么。
抵抗到最后晕过去,也算是保全了尊严。
虽然晕过去,但意识还在。
莫名能看到那叫花子朝他走来,他知道,不听话的妖兽是要遭主人打骂的,他刚刚那么忤逆她,定是属于最不听话的契约妖兽,如果她敢杀了他,他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她的手伸过来,是要掐死他还是打死他,亦或是将他丢到冬天雪地,冻死他。
沈怀泽已在心中演练了一百种折磨他的办法。
当那只不算干净的手摸上他的耳朵,他了悟,原来是想拧下他的耳朵。
直到白玉清轻柔地将他抱到腿上,那双柔荑在他全身上下摸索一边,最后停在他的腹部,他都没有受到一丝痛楚。
针扎似的头痛彻底无影无踪,只剩一片茫然,他积攒的满腔怒气好似被放气的皮球,还没等到爆炸就彻底熄灭,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怪异的感受,这股热气更像是从心底烧起,烧得人焦躁不安,连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
简、简直是不知廉耻!
沈怀泽喉咙发出警告声,没曾想那不知死活的女人揉得更欢快,人族果然是天下最不知羞的!眼前女人最甚!
他一定要洗个澡,好好洗去身上的脏东西!
沈怀泽气得火冒三丈,偏偏无法发作,就连后面白玉清给他包扎伤口,他都没注意,脑海中只有解契后,他报复回去的画面,今日屈辱,他全都记下,来日定当一一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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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福客栈一楼,过往江湖人士来来往往,许时春与鹤明坐在角落喝着暖酒,大口吃着饭菜。
自从两月前京都锁妖塔结界动荡,不少大妖出逃,他们接到上级指示,有只六阶大妖出没在荆州,已经半月不曾好好吃一顿,睡上一个好觉了。
他们跟着罗盘指引,来到望阳城附近,昨日还是第一次与雪奴打照面,可叹妖物实在狡猾,让她逃脱。
“鹤哥儿,你说……那凡人怎地就那么巧,刚好出现在寥无人烟的地方,绊住我们?”许时春边说边往嘴里塞热菜,说话都吞吞吐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