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中,一双冰蓝的眸子近在咫尺,正静静凝视着她。
那人竖起指头,抵在唇前,是“噤声”的手势。
这双眼睛……
一股难以忽视的寒意毫无征兆从尾脊向上游走,似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上她的躯体,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双眼睛她至死也不敢忘记。
九尾妖狐,侵灭了整个王朝的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对方凑她更近些,白玉清心跳骤停,是来杀她的吗?
难怪没见到沈怀泽的踪影,一想到那个可能,白玉清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濒死的恐惧与怒意交织,竟催生出一股孤勇。
白玉清瞪着那双毫无人性的眼睛,颤声质问道:“沈怀泽呢?你……你把他怎么了?”
“你怕我?”
没有听到确信的答案,白玉清瞬间明了,这畜生……
脑海中闪过父皇等人的面孔,最后定格在蜷缩在床尾的小兽,那么小一只,他也下得去口,白玉清气得浑身颤抖。
她被怒火烧的失了理智,自然也没注意到,那双桃花眼中存留的困惑,更没心思去查看灵府中的魂印是否还在。
她强迫自己冷静,九尾妖狐出现在这,没有第一时间杀她,必有所图,先在他手底活下来再说。
“大人来这……所为何事?”她努力让声音平稳。
沈怀泽愈发听不懂眼前人所说的话,见她神色惶恐,心底生出几分恶劣的戏弄之意,语带玩味:“你说是为了什么?”
问题被抛回来了,白玉清思绪飞转,才惊觉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她局促地低下头。
一片白皙的胸膛撞入视线,线条分明,却有不少疤痕,他全身上下仅有一条棉巾围在腰上,空气中带点清浅皂香,是和她一样的味道。
九尾妖狐散着头发,发梢还滴着水,沿着肌理分明的身躯蜿蜒而下,没入看不见的地方。
他刚沐浴过?
白玉清的耳朵收了回去,某个猜测隐约浮上心头,刚抓到什么思绪却被突然的敲门声打断。
“客官?您要的火烛来了。”
“等等。”
沈怀泽瞥见她手中捧着的衣物,手臂绕过她身侧,半个身子环住她,清浅皂香围绕,她手上一轻。
他随意挑了件外衫套上,这件外衫对他来说小了不止两个号,勉强裹身,却露出大半线条流畅的小臂。
沈怀泽还是个妖界幼崽,白玉清买衣服时自然想着孩童的尺寸,骤然被成人体格的九尾狐妖穿上,衣料紧贴肌肤,清晰勾勒出劲窄腰身与胸膛轮廓。
穿好衣服,沈怀泽才让外面候着的小二进来。
换好烛火,室内重新亮起来,小二不小心瞧见屏风后的场景,不由脸一红,暗道打扰,难怪方才要他在门外等会,原是在做那等子事……
出去时还贴心为他们关上门。
白玉清始终默默观察着九尾妖狐,她记得上辈子关于他的传言,嗜杀成性,憎恶喧哗,容不得任何人打扰杀戮的兴致,是妖也是魔。
而如今……他竟能安然与她共处一室,还能放任小二活着出去。
既然如此,沈怀泽会不会也还活着。
白玉清沉入灵府,元丹上的魂印还在!
她试着催动魂印,感应沈怀泽的方位。
全然未觉,拘着她的九尾妖狐,看她的眼神越发古怪。
魂印告诉她,沈怀泽就在附近。
白玉清睁眼,恰好撞进九尾妖狐的冰蓝瞳孔中,烛光闪烁,九尾妖狐轮廓清晰。
他的脸似乎比上一世稚嫩许多,周身也不见前世那浓重得化不开的秽气。
一个大胆的猜测,渐渐成形。
“怀泽?”
她驱动魂印,若是沈怀泽在,必会回应。
只见对面的九尾妖狐松开圈着她的手臂,后退数步,脸色极不情愿,眉头紧蹙,回了句:
“……在。”
白玉清如遭雷劈。
少时她也曾偷偷看过民间禁书,什么《反派妖君爱上我》《仇人化作裙下臣》,诸如此类,她看到开头就厌弃一旁,怎会有如此荒谬的戏文?简直匪夷所思。
没曾想话本里的情节真发生在她身上。
白玉清脑袋里砰的一声停止思考。
在宫里,哪个皇子公主不是为了地位荣誉拼的你死我活,可她不一样,因为“祥瑞”名号,她从无性命之忧,是以她性子随和,与人为善,做事留有余地,从不主动与人撕破脸皮,善良到堪称软弱。
而如今,足以灭世的九尾妖狐站在她身前,她心中都起不了杀他的念头。
她只是个运气好点的公主,资质平庸,更无才华,重生的半个月中,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活着。
就连下决心回到京城,告诉父皇靖王的谋算,都是她犹豫再三,做出的决定。
提刀杀鱼都下不去手的公主,怎么会有勇气杀死一个比山还高的妖魔。
思绪片刻,她终于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发动全身灵力驱动魂印,想要仇人自戕。
半响,魂印还亮着,九尾妖狐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的勇气在顷刻间崩溃,大脑重新运转,她想起来了,御兽宗的妖兽契约有双相保障,妖兽不能伤害主人,主人也不能伤害妖兽。
白玉清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想起他一开始的抗拒,驱动魂印问道:“你认识我?”
沈怀泽垂首立在五步之外,冰眸沉沉睨来。
“不认识。”他又被逼着回答问题。
他失去强大妖身,甚至连记忆也没了,全凭本能行事。
邪魔向来谨慎,性子阴毒,等他觉醒记忆,第一个开刀的估计就是她这个主人。
若是镇妖司也对他没办法,她的下场显而易见。
既然如此,她必须做两手准备,明面上还得与他和睦相处,不能让他看出端倪,这件事她最擅长;若有机会,还是要找出法子,离他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