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旁,裴少怀把裴序与姜家的渊源娓娓道来。
裴家地处南边,与姜家山高路远。
那年裴序八岁,天资聪颖灵根上佳,但脾气实在不讨喜,因此被同宗师兄们嫉恨,骗去了驻地一处偏远的山脉。
山上有一种虫子叫火蝇,长得很是不起眼,但汁液却带火毒,咬上一口便能疼上半个月。
裴序被师兄们脱了鞋袜,丢弃在山上,待到三日之后他走出山林,身上已经满是火蝇的咬痕了。
“那些捉弄他的人并不知道,往常见到的火蝇虫多是雄虫,咬上一口顶多让人痛半个月,但山林深处偶尔会有雌虫。”
“雌虫咬伤会怎样?”姜渺好奇问。
“毒素入血脉,极其难去除。”
裴序回家后便发起了烧,不出三日身上就开始溃烂,此后伤势便一直反复难愈,修为不进反退。
“阿序因此不愿再见人。”
“他父母遍寻天下名医,得知北地雪原盛产一种雪莲,能解火蝇之毒,便决议带阿序千里北上。”
裴序的父母带着他北上,翻山越岭,总算找到了传闻中能解毒的雪莲。但他们很快发现,这雪莲也并非药到病除,且对用药温度也极有讲究,必须在寒冷的地方才有最佳的疗效。
这就意味着,裴序彻底痊愈之前,不能离开雪原。
裴家夫妇只能在雪山下找了一间废弃的木屋,带着裴序住了下来。
一个月后裴序的伤情好了大半,宗门内事务繁多,于是裴家夫妇便提前返回南方,独留裴序一人,在雪山长住。
……
夜风中,裴少怀温润的声音不紧不慢,诉说着裴序儿时的过往。
盛产雪莲的……雪山么?
姜渺的心脏骤跳:“后来呢?”
裴少怀笑起来:“阿序在雪山下住了半年,不仅毒伤痊愈,而且姻缘巧合,得了前辈的机缘。”
姜渺追问:“怎样的机缘?”
裴少怀道:“他在木屋中发现了一个法器。”
法器是一个卷轴。
其内是姜氏的术法留影,只要卷轴一展开,便有一道女修的影子跃然其上,反反复复演练姜氏的各种初阶术法。
“阿序是学着姜氏的术法筑基的,所以算是半个姜氏弟子。”
裴少怀回过头,发现面前少女在发呆。
他了然笑了笑,毕竟同为仙道中人,有谁能听到这种事,却不羡慕呢?
姜渺的确在发呆。
却并非因为羡慕。
她只是记起了一些久远的旧事。
那年她十二岁,刚刚结出金丹,按浣月宗的规矩便是可以开始收徒了。
她兴奋不已,虽然还没有中意的徒弟,但还是托晏迟做了一个能刻下影子的卷轴,然后仔仔细细地把自己熟知的入门功法都练了一遍,保存在卷轴之中,以备等来日赠予徒弟。
晏迟笑她准备太早,她虽已经结丹,但终归年纪太小,谁会愿意拜个孩子当师父?
姜渺不以为然,这世上机缘难料,说不定哪天就遇到了呢!
她收起卷轴,小心翼翼藏到了储物戒中。
多年以后,姜渺带着戒指逃离浣月宗,辗转到了雪原。
那时候她很穷,很穷很穷,储物戒指里的东西差不多都低价卖了,唯有这卷轴一直卖不出去。
山民们不认得五大宗姜氏的功法,只道是个会跳舞的法宝,他们很喜欢看,可每次姜渺问起要不要买,山民们都把头都摇掉了:“不买不买,这东西只能看不能吃,是个废物,买来何用?”
可不是个废物么?
姜渺转手就把它埋在了院子里,而后背上行囊上雪山。
也正是那次,她失足跌落悬崖,再没回过小屋。
……
篝火照亮姜渺脸上的迷惘。
裴少怀笑着叹息:“你我普通人,实难有这样的运气,随意就在院子里挖出前辈暗藏的机缘法宝。”
姜渺小声嘀咕:“说不定是因为卖不出去。”
裴少怀没有听清,只是自顾自道:“原本应该早些到姜氏拜访,但是阿序坚持,一定到了金丹境后再上断云峰,只因为那卷轴封上写着一句话……”
……
百余年前的姜氏藏书阁,姜渺仔仔细细扎好卷轴的系带。
她躺在地上左看右看,觉得还是缺了点什么东西,于是掏出笔来在卷轴上写了两行字:
“世间凡类,以金丹为毕生所求。”
“但吾徒须知,仙道苍茫,金丹不如狗。”
天生的仙骨,十二岁的金丹,那时的姜渺狂妄得恣意嚣张。
是早已被湮没的往昔。
……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
姜渺吸了口气,把久远的记忆从脑海里清除出去。
裴少怀看着她裙摆上的血迹,目光依然带着愧疚:“陆姑娘,我师弟素来鲁莽,却也不是有意伤姑娘,只是白日里他找姜氏那位大师兄打听师门之事,结果受了冷遇,故而心烦意乱才……还请陆姑娘原谅他这一次……”
姜渺好奇问:“你们怎么确定人在浣月宗呢?”
裴少怀一愣:“陆姑娘是指?”
“卷轴上的术法是姜氏的,不代表卷轴的主人仍然在姜氏。”
姜渺捡了一根树枝,随意拨弄篝火,“你们贸然去问,也未必有人敢承认,法器旁落,宗门功法外泄。”
裴少怀:“这倒不打紧,阿序心中已有猜测。”
姜渺:“嗯?”
这些年裴序憋着修炼,没有上门认师父,但对于可能的人选却没有少调查。
姜氏的卷轴制作工艺一直是在变化的,他挖到那个卷轴的特征推断,制成时间应是百余年前。而根据姜氏的门规,弟子修为抵达金丹便可开始收徒,由此可以推断,他的那位师父,应该是百余年前就已是金丹境。
百余年前,金丹境,女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