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渺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
她仍沉浸在冗长的梦里,过了许久,才意识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那怪物……早在百余年之前,她成为真正的大魔前,就已经死了。
油井灯枯,药石无医。
到死都没有听到她喊一声师父。
……
房间里点着蜡烛,昏黄的烛光照亮破旧的房间,还有窗棂下席地而坐的谢无咎。
姜渺低低喘了口气。
谢无咎就睁开了眼睛,目光精准的落到姜渺的脸上。
姜渺干涩道:“我……我感觉好多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是刚才一场大梦,也不知是不是在梦里生了足够多的气,她居然感觉血脉畅通,全身舒畅。
谢无咎淡淡“嗯”了一声,走到床边,握住姜渺的脉搏。
姜渺好奇地四处张望:“请问仙尊……这是哪里?”
谢无咎道:“还在周家。”
周家?姜渺愣了愣。
这房间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窗外的庭院杂草遍布,一看便是多年未曾打理。
姜渺呆呆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幻境破灭后,周家真正的模样。
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和一个无心整理的家。
姜渺在心中叹了口气,抬起头,看见谢无咎的指尖又在结阵。
她顿时往后缩了缩:“仙尊,我真的已经好了。”
谢无咎淡道:“魔气还在。”
但那其实不是问题。
姜渺暗暗想,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让它们多留一会儿,遇到危险的时候也可以用来自保。
这话当然是不能对他讲的,姜渺干咳一声道:“仙尊身上也有伤,这周家也不定还有什么危险,不如我们离开周家之后,仙尊再为我除魔,如何?”
谢无咎的眼睫垂了垂,似是犹豫。
“仙尊请看,我确实无碍了。”
姜渺急着证明自己,双手撑住床面,努力从床上起身。
还没起到一半,就被按住了肩膀。
谢无咎沉道:“先除魔。”
他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了枯叶鹤,指尖一翻,催动枯叶鹤飞到姜渺灵脉上。
“……仙尊。”姜渺犹豫开口。
“嗯。”
“你不觉得它已经撑不……”
姜渺的话音未落,枯叶鹤就失去平衡,摇摇坠坠跌落到了她的膝盖上。
它挺着臃肿的身体挣扎几下,伸长翅膀,发出哀鸣:“啾……”
“……”
“……”
“要不先算……”
姜渺其实想说要不放过它吧。
但话未说完,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晏迟冷硬的声音响起:“姜氏晏迟,有事相商,不知谢宗主方便与否。”
门随即就开了,显然晏迟也并非真心询问,他径直推开房门,就朝床前走来,目光如破刃之剑,望向姜渺所在的方向。
姜渺全身僵硬,屏住了呼吸。
但只有片刻。
因为她很快发现,晏迟的目光并非是在看她,而是在看那只枯叶鹤。
他看见了枯叶鹤,便死死盯着它,如同看见他所憎恶的魔修,本就阴蟄的眼底泛起汹涌暗潮。
糟了。
晏迟当年也是见过枯叶鹤的。
姜渺心中一乱,想要毁尸灭迹,却慢了一步,谢无咎抢先捏起了枯叶鹤,不紧不慢地把枯叶鹤收入袖中。
晏迟眼底寒意更甚,他冷笑一声:“堂堂谢氏,除魔却要用这种歪门邪道,谢宗主倒真是……百无禁忌。”
谢无咎没有作声,他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晏迟死死盯着他的袖口。
就这样僵持了片刻。
谢无咎站起身来,挡住了晏迟望向姜渺的视线,淡道:“所以,你来做什么?”
晏迟心知肚明,冷笑道:“放心,她既是个废灵根,便是无足轻重,我不会穷追不舍。”他的脸色逐渐凝重,“我来找你,是为转达我师尊的嘱托,有事相商。”
谢无咎道:“什么事?”
晏迟望向姜渺:“自然是要紧正事。”
这意思是事关紧急,不方便告知乱七八糟的人。
姜渺就是那个乱七八糟的人。
她求之不得,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两位仙尊既有要事,我睡得太久,正好先去外面走一走……”
她给谢无咎反对的机会,滋溜一下滑下床,一溜烟跑到门边溜了。
谢无咎的眉头紧锁,视线追随姜渺而去。
晏迟在他身后开口:“谢宗主,我要相商之事,是魔眼异动。”
……
外面天色已晚,皓月当空。
姜渺一出房门就迎来一阵凉风,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僵了僵。
好在远处的坦地上亮着篝火,隐隐约约还有人声传来。
姜渺果断循着火光走了过去,还未走近,就听见篝火旁传来一阵骚动,似是有人吵起来了。
……
吵起来的裴序和几个陌生修士。
裴序怒发冲冠,朝着面前的修士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
对面带头的是个中年人,正是白日里吃了瘪的那位羊须修士。
此时他已经没有了羞恼,一张脸又是豪气冲天:“怎么,我有说错吗?谢宗主又受了伤,灵力又被魔气压制,无法破境是人之常情,可外面的姜家人可是个个灵力充沛,他们打不开这破幻境,依我看就是没有用全力!”
他身旁人立刻帮腔:“就是!说去请示师尊,一去就是半个时辰,传讯如此之慢,我看就是在拖延时间!”
“没错!这姜家人既来了辞穆城,却又不入宴场,说不定就是早知道这周家有问题,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