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渺和谢无咎被仆从领进了后院,穿过蜿蜒的廊道,又进了周老夫人的房间。
房间里依然轻纱垂幔,年轻端庄的女人还端坐在床上,就像是她从来没有移动过一般。
她望向谢无咎,神情有几分激动:“允儿!”
谢无咎脚步微停,沉默伫立。
快叫娘亲啊。
姜渺用眼神催促他。
可谢无咎却像是一根木头,怎么都张不开口,只是躬身朝她行了个礼。
姜渺:“……”
好在周氏并没有细究。
她虽神情激动,但却没有离开床榻,只是炙热的目光在谢无咎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落到姜渺身上。
姜渺赶紧端着酒上前:“母亲。”
周氏的脸上露出些许戒备。
姜渺抬起道:“夫人,长老允诺了,等夫君身体康健,便会与我签道侣契,可还作数?”
作恶之人最想看到的,并非他人的胆怯,而是欲望,有所欲求便是交易,那之前的恶就有了粉饰的余地。
果然周氏的呼吸顿了顿,脸色平和了下来,她道:“自然是真的,你对允儿情深意重,母亲定不会让他亏待你。”
姜渺笑开颜:“多谢母亲!”
好一个情深义重,她怕是已经忘了,这桩婚事是怎么结成的。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感觉到了魔气。
就在这房间里。
上回她和周氏隔着垂幔相见,并没有感觉到魔气,但这次不同。这次奴仆撩开了内间的垂幔,每撩开一层,房间里的魔气便增长一分,一直到四五层之后,房间里的魔气便铺天盖地而来。
魔骨珠果然在这里。
“夫人请。”
奴仆献上酒案便离开了。
姜渺不动声色,走到了周氏床前敬酒:“母亲请用酒。”
周氏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她看也不看姜渺,炙热的目光只注视着谢无咎。
她已经有多年未曾见过他了,这些年来的日日夜夜,她无时无刻不在记挂着她的允儿,她筹划了太久,等待了太久,而如今,所有的心血终于得偿所愿。
周氏压抑着呼吸,苍白的手指伸向谢无咎。
“允儿……”
谢无咎低眉端上酒杯。
周氏深情的目光望进他的眼睛。
指尖落在酒杯上。
将触未触。
……
“谢无咎!”姜渺惊呼。
……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周氏的手指忽然变成了枯骨,斑驳的枯骨忽然握住了谢无咎的手腕,锋利的指尖抠进了他的肤里。
“你不是我的允儿!你是谁!”
尖锐的声音,就像是鸣蝉。
谢无咎神色一凛,招来破霜,一剑砍断枯骨。
姜氏吃痛尖叫出声:“你们是谁!你们把我的允儿怎么了?我的允儿、我的允儿在哪里——!”
她胡乱挣扎扭动,身体差一点就要跌下床榻。
但只是差一点。
周氏的身体向前倾倒,头颅悬挂在床前,下半身却一动也不动,整个身体以一种诡异而扭曲的姿势保持着平衡。
姜渺这才发现,她的锦衣之下居然是没有双腿的,周氏的上半身雍容华贵,下半身却是和床榻连在一起,就像是身体与头颅都是从绣床上长出来的。
怪不得从来不见她下床。
姜渺愣愣想,原来她就是床。
对面的周氏还在扭动,她艰难抬起头,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下来,幽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姜渺:“告诉我允儿在哪……否则别想活着走出这个房间!”
姜渺退后几步:“你框我签食骨契,原本也没打算给我活路啊。”
食骨契可从来不是什么相伴到老的契约,它掠夺无度,从来不会给被签契的人好死的机会,签下契约的人一个月内就会神衰而亡,所余的□□甚至会成为疗伤的药。所以它才叫做食骨契,指的便是敲骨取髓一般,把同类当做一味药材,彻底吃掉。
周氏目露凶光:“你居然知道……你方才是骗我的……你到底把允儿怎么了……”
姜渺道:“他要对我下契,我当然是趁他施咒,把他杀了。”
周氏脸色瞬间惨白:“不可能,凭你……”
姜渺蹲下身看她的眼睛道:“周允伤重后,那座岛上的桃花都枯萎了,他垂死之际苦苦求我,说腰间的追魂铃是个宝贝,他愿意送给我,只求我留他一条生路。”
她半真半假讲给周氏听,周氏果然脸色大变。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我的允儿不会死!”
周氏忽然抱住了脑袋,尖锐的声音不似从喉咙底传出,而是从四面八方的墙壁,从每一条地砖的缝隙里传出的。
她动怒的瞬间,房间内的地面就钻出了枯骨,每一道枯骨都带着尖锐的倒刺,张牙舞爪地向姜渺和谢无咎缠缚。
果然。
还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呢。
姜渺熟门熟路地跳上桌子,头也不回喊:“谢仙尊!”
谢无咎低低应了一声:“嗯。”
一时间天雷如暴雨般降落在房间里,带刺的枯骨才刚刚钻出地面,被天雷劈成了灰烬。
姜渺趁乱把魔骨珠扔到了床脚。
彼时周氏已经爬回床上,她的肚子上长出了七八根鞭状的白骨,白骨们在她身前张牙舞爪,像章鱼在水中展开肢体。
“凭什么……”
周氏低着头,喉咙底发出咕噜咕噜的声息,“允儿他和你无冤无仇,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凭什么杀他!”
姜渺冷声提醒:“我也是无辜的。”
周氏狠狠瞪瞪着姜渺:“我的允儿天资卓绝,而你不过是个废灵根,你的命本就不如他贵重!”
“可他死了。”姜渺淡道, “天道苍茫,再宝贵的命,死了就没有意义了,比不上活着的蝼蚁宝贵。”
就像她的前世。
她天生仙骨,绝顶的灵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是仙宗中的众望所归,所有人都毫不怀疑她会继任姜氏宗主之位。
即便是在她入魔之后,仙宗也坚信她会颠覆这个世界,会让世道生灵涂炭,所以才不计代价围剿她。
可等她死了后,这世道依然是这个世道。
天生仙骨又如何。
修出魔丹又如何。
到头来连骨头都被人制成了法器,还被人打了孔做成手串盘玩。
所以到底贵在哪里呢?
……
周氏咬牙切齿:“你这废物还活着,而我儿子死了,就是这天道的不公!”
姜渺道:“公平?自己病危了,就骗人结食骨契公平吗?怕人不肯自愿做冤大头,就用幻境捏造记忆迷惑人心公平吗?三年寿命换一年公平吗?”
“你住口!”周氏厉声道,“凡我需要,就是公平!”
厉害啊。
姜渺目瞪口呆。
她自小接触的,大多都是要脸的,至少也是冠冕堂堂的伪君子,还从来没听过这般言论。
姜渺满脸虚心:“周老夫人高见,是我错了。”
周氏怔了怔,脸上露出些许疑惑。
姜渺真诚道:“我就不该跳上这桌子躲避,这房间里最坚不可摧的明明是夫人您的脸啊,我应该直接上脸才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