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他还是把电话拨了出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语音传来,狠狠敲了一下谈飖脆弱的理智。
这番自证大获成功,白渠确实联系不上了。
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被黎征父母解雇了,把人送的远远儿的。
想至此,谈飖不由有些激动起来。
白渠是现下他和黎征之间关系的最后连结了,他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如果连白渠也消失,那他在黎征的世界里,更是处于被抹杀的状态。
谈飖着急起来,压着情绪赶紧联系了斐文,让他安排人去找白渠。
做完这些,谈飖感觉身体里仅剩的力气骤然被抽离了,轰然倒在病床上,无力地瘫着。
输液的针头有回血,他也不管不顾,只是瞪着眼睛盯着吊顶,麻木得像个木偶。
但他身体里的情绪却是翻江倒海。
思维不受控制地发散,却又没有锚点。
谈飖感觉意识又要昏过去了,再次进入那种迷迷糊糊的状态。
意识到这点,谈飖理智有一瞬间清醒,他决定放任自己睡过去,暂时不管外界的一切。
谈飖骤然昏迷,监测的机子立马发出警报,把受到惊吓的护士引了过来。
护士来的及时,赶紧处理了谈飖针头回血的情况,又迅速给他做了检查。
离开病房去跟同事商讨谈飖病情的王医生听到消息,也赶紧回来,他是越发焦心谈飖的情况了。
谈飖又昏昏沉沉了几天,到黎征出院的时候,才清醒过来。
他拖着病躯又跑了出去,想去偷偷看看黎征。
十几天的功夫,他已经接受黎征不记得他的事实。
但是他却依旧没有勇气出现在黎征面前,去面对他那双看向陌生人的冷漠眼神。
谈飖就躲在人群里静静盯着。
黎征身形高大,气质矜贵,哪怕因为受伤消瘦了许多,但走在人群里,依旧是最亮眼的风景,让人一眼就锁定他。
谈飖只看到他英俊锋利的侧脸,忍不住移动脚步,想看得更全一些。
此刻的黎征已经没有了记忆里温柔的模样,连伪装都没有,完全展露了他冷峻漠然的一面,而这才是他真正的本色。
谈飖一直都知道黎征的真面目,然而有一天他被迫作为一个陌生人的角色来注视对方时,才真切感受到对方这样冷漠疏离的态度有多剜心蚀骨。
谈飖心情激荡,忍不住想离黎征更近一点。
他太过沉迷,眼神逐渐肆无忌惮,人也渐渐忘了躲藏,就不经意地暴露了出来。
黎征往外走,敏锐地察觉到有人一直在暗中盯视他,微微蹙眉,不由偏头锁定了那道如炬的目光。
就这么不经意地,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对方依旧穿着病号服,不过套了件外套,更好地融入人群。
他身子骨好像更加单薄瘦弱,脸色还是苍白无血色,只有那双盯着他的漆黑眼眸,沉甸甸的,泛着死寂的活跃,目光复杂而深幽地注视着他。
黎征有些讶异,眉头皱的更深,也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然而就在他跟对方目光对上的瞬间,那人似是惊惶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化,更是下意识后退半步,紧接着便匆匆隐入人群,又跑走了。
这般反应让他好像成了什么洪水猛兽,刺激到了对方,那人跑走的姿态甚至有些狼狈。
黎征只觉得心脏猛然一痛。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席卷而来,让他不自主地心慌。
怎么回事?
他跟这个谈家掌权人似乎有很奇怪的过往。
最近黎征一边养伤,一边处理部分公司事务,并没有把心思分到谈飖这个跟他有矛盾的人身上。
如今倒是让他有些好奇了。
谈飖对他的态度很怪异。
而且他今天出院,对方恰巧出现在这里,好似是来偷偷送他。
而谈飖还穿着病号服,还在住院。
他生什么病了?怎么这么久还待在医院里?
长河集团一片风平浪静,可没有听闻任何他们掌权人身患病症的消息。
黎征突然停下脚步的举动立马吸引了席玉雅和黎骁儒的注意,两人赶紧问他怎么回事,目光也不由得跟随对方的视线看去,却是没见到什么异样。
“没什么。”黎征语气平淡,他收回眼神,不做任何解释,“走吧。”
他继续迈开了步子。
席玉雅和黎骁儒见他这般,不由谨慎地对视一眼,不过还是沉默了,没有追问什么。
黎征当真是比失忆前更冷了。
对待父母也越发疏离客气。
席玉雅和黎骁儒心里泛起苦涩,却又有苦难言。
等黎征恢复记忆了,恐怕跟他们的关系更加糟糕。
他们知道谈飖病重,受不得刺激,在黎征失忆期间,他的情况恐怕只会更加严重。
而他们阻隔黎征和谈飖,一方面也是为了加重谈飖的病情,到时候哪怕黎征恢复记忆了,谈飖身心受损严重,一切也到了无力挽回的地步。
黎征执意跟一个病秧子疯子在一起,又能有多长久。
为了把儿子掰回正轨,他们愿意不择手段。
真要后悔,那也无法回头了。
而且他们对谈飖已经够仁慈了,没有在他生病的时候,搅乱长河的平静安稳,让对方的境况更加雪上加霜。
谈飖没料到会被黎征看到自己,一时间心慌意乱,下意识只想逃离。
黎征看向他的目光还是那般平静淡漠,不再是温柔厚爱,如此残酷的事实向他席卷而来,再次把他的脆弱击碎,让他狼狈而逃。
他还是不想承认,更不想去面对。
黎征怎么能忘记他呢。
他就该是黎征记忆里最深刻的那个人,有着就算是死,也要把他一起拖下地狱的执着。
谈飖摇摇欲坠地跑回了病房,又无声地落起泪来,兀自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
王医生正在找他,知道他已经回了病房,赶紧过来。
然而见到谈飖现下的状态,更是让他内心焦灼。
他想安抚谈飖,却发现口头言语不及一针镇定剂来得有效。
王医生不由得沉默,在一旁陪着谈飖,等他无声哭完。
在意料中地,没一会儿谈飖就突然抹起眼泪来,面孔又变成冷漠平静,没有一丝悲伤痛苦。
王医生心又猛揪了一下。
突然,便听谈飖开口:“我想出院,回家休养。”
闻言王医生心头顿时咯噔一下,深吸一口气,赶紧道:“谈先生,你知道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都不允许。”
谈飖沉默了,垂着眸,脸色越发惨白脆弱。
王医生目光复杂地注视着他,心中犹豫万分。
最终他还是决定把谈飖的病情如实托出。
“谈先生,你已经有了人格分裂的征兆,你心里其实应该都清楚吧,你频繁头疼,意识模糊,还有记忆恍惚,都是对应的病症。”王医生语气苦涩,神情痛苦。
作为医生,对谈飖的病情却束手无策,也让他不由感到深深愧疚。
闻言谈飖却很平静。
就如王医生所说,他其实已经心里有数。
他垂眸沉默了很久。
突然,抬起眼深沉地看向王医生,猩红的眼眶压抑着些许摇摇欲坠的疯狂。
“如果我人格分裂,那新的人格会忘记黎征吗?”
这话让王医生惊了一下。
他神情越发复杂,思索着,最后回了谈飖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以你现在的状况,很可能。”
甚至可以说是很大概率。
因为人格分裂的病因之一,就是为了拯救自我。
这是机体为了自我保护而出现的防御手段。
如果谈飖潜意识里不想再那么痛苦,新的人格肯定会忘记黎征这个痛苦源。
就好像谈飖年幼时被催眠,遭受迫害,机体为了保护他,忘记一切,还让他患上了情感冷漠症。
听到王医生的答案,谈飖止住的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人再次呆滞。
他盯着虚空,不由得喃喃:“那扯平了,可我不想跟黎征扯平。”
哪怕黎征忘了他,他也不想有忘记黎征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