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撒了把鱼食,便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呼唤:“飖飖,过来,给姐姐做个模特。”
谈飖不由得往声源处看去,便见大姐谈纭提着画架和一兜东西走过来。
她脸上挂着腼腆又温柔的笑,鼻梁上架着一副让人显得略有些木楞的黑框眼镜,不过这黑色也越发衬得她肌肤白皙。
谈家大小姐谈纭也遗传了父母的好相貌。
不过比起她的清丽温婉,大哥的端方雅正,谈飖的清美脱俗才更让人惊艳。
明明都是有些相似的容貌,谈飖就是更引人注目。
从小就是颗甜软可口的糯米团子,长大了更是姿容俊丽,顾盼生辉,眉眼流转间,一举一动皆是风情。
谈飖朝她走了过去,喊了声姐姐,伸手替她拿过了手里沉重的画架,“放去哪儿?”
谈纭明媚地朝谈飖笑了笑,“有弟弟真好。”
她指了指谈飖刚才喂鱼的地方,“放一步之外就好,你就站回你刚刚站的地方,坐下来,我在这儿画你。难得赶上我回来你也回来的时候,姐姐最喜欢你这张脸了。”
谈飖扬了扬嘴角,不紧不慢地把画架展开,说道:“你鲜少在老宅画画,不怕爷爷说你?”
谈纭笑看他一眼,解释道:“爷爷专门喊我回来给他画肖像,也算是得到他老人家的认同了,当年被那个讨厌的老师篡改了志愿,上了艺术管理,本来觉得天塌了,但其实也算是阴差阳错发挥了我的天赋,我从小记忆力好,什么细节几乎都能记下来,画画就跟开了挂似地,兴趣变专业,也算圆满了。”
谈飖目光轻轻落在谈纭身上一眼,又半阖下眼眸,“当年你应该争取再复读一次,上自己想上的专业。”
谈纭不由得笑了,一边数着素描的彩铅,一边道:“你知道我性子软,反应也慢,机会没了就没了,觉得也还行就妥协了,况且也不能因为我和老师的个人恩怨影响谈家的舆论,过了这么久,我现在已经不是你这样的想法了,而且现在爷爷也觉得我上艺术管理挺好,能理解我了,还打算把几个古玩店交给我打理。”
谈飖默了默,揭过了刚刚的话题,说道:“这很好,你有很敏锐的商业嗅觉。”
谈纭顿时被逗高兴了,轻笑出声:“这不如说是我们三兄姐弟的天赋,不过我和大哥在这方面确实真不如你,如果你能回家里公司,长河集团的未来估计会更光明璀璨。”
谈飖只是笑了笑,又自嘲道:“哪能,刚亏了2个亿。”
谈纭不由轻哼一声,只道:“投资嘛,胜败乃兵家常事,也不知道爸爸哪里来那么大火气,跟亏了他钱似的,爷爷也是过分操心了,你有自己的主张,我虽然大你四岁,但不至于跟你有代沟,能理解你,大哥也一样,他最关心你了。不过说来说去,也是不想丢谈家脸面的缘故。”
说着她但笑不语地摇了摇头,神情都是叹息的无奈。
谈飖嘴角的笑容扩大,语气更亲切起来:“真的谢谢姐姐的理解,果然许久不见,姐姐变得更加人美心善了。”
谈纭顿时笑嗔了他一眼:“就你嘴贫。”
谈飖轻笑出声。
但实际上,他对谈纭说着的这些内容并没有多少情绪上的共鸣。
不过他确实感觉谈纭变化很大,像一棵突然挺直起来了的坚韧树苗。
有种意外之喜。
但谈飖至今依旧对谈纭妥协着去上艺术管理感到不解。
诚然谈纭在绘画方面确实有天赋,但谈飖清楚,在高考填报志愿以前,谈纭一直把这当做一项兴趣爱好。
哪怕在年少时就有画界大师想收她做弟子,但都被她拒绝了。
谈纭只是性子软,但也有自己的目标。
两人稀稀拉拉地聊着各种话题,很快画架组装摆好了,绘具也都准备好。
谈飖坐回了之前喂鱼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给谈纭当模特。
只要没有糟心事儿,谈飖其实是很享受这种跟家人相处的氛围的。
哪怕感知不到多少情绪,身体却是舒服的。
不多久,林夷霜便从谈老爷子的书房出来了。
路过庭院时,见到姐弟俩一个画师一个模特的相处模式,她不由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谈纭画的专注,一时间没发觉,谈飖倒是敏锐地发现了不远处的林女士。
不过他只是隐晦地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眼神。
林夷霜站在那儿几秒,神色沉静而又深幽,但最终没有出声打扰,继续迈开步子往正房客厅走去。
谈纭到底还是捕捉到了林夷霜的一片衣角。
不由愣了一下,神色幽深了些许。
想到母亲跟弟弟关系并不好的事实,她最终没有开口跟谈飖提起母亲来过的事情。
一幅画画完。
本来清冷的偌大老宅突然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一样,骤然热闹了起来。
或许是到了傍晚六点,鲤鱼池准时换水,哗啦啦的流水声响动起来,想不热闹都难。
谈飖帮谈纭收拾着工具,谈纭还在欣赏着自己给弟弟画出的肖像画。
“飖飖,你真的太漂亮了,姐姐的画笔根本画不出你真正的姿容。”
谈飖淡淡地笑着,只道:“你的技艺已经炉火纯青,况且眼睛和手描绘的是客观,但是你脑子里加了滤镜,才觉得我美若天仙。”
谈纭顿时愉悦地哈哈笑了,说道:“我就说你这张嘴了不得。”
谈飖但笑不言。
这时远处传来了两道交谈声,说着某个项目的事,有些年纪的声音多强势一些,正在跟年轻的声音争辩着一个决策,年轻的声音话语柔和,但否认和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两人说的专注,又有假山石水掩映,一时间没有关注到这边回廊上的谈飖和谈纭两人。
他俩倒是目送着两人往正房客厅走去。
待得人影消失不见,两人才收回眼神,面面相觑了一眼。
谈飖神色淡然,谈纭倒是不由有些紧绷起来,这是一种长时间形成的下意识反应。
“走吧,我们也回客厅,快用晚饭了。”谈飖语气温和地开口。
谈纭这时才回神,哦了一声,又恢复了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此时已经天色渐晚,绚丽的晚霞挂在天边,盛出一片喧嚣的荼蘼。
谈飖先陪谈纭把画具送回了她的住处,等她换了身干净衣服,两人才去正房客厅。
进入客厅的时候,大哥谈颂正在跟母亲林夷霜说着话,氛围和谐热闹,而父亲谈东华则坐在沙发一角,脸色微沉地捧着一份时政报纸在看。
谈飖目光淡淡扫了客厅一眼,嘴角挂起一抹得体的淡笑,而谈纭倒是敛了笑,变得有些沉默起来。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谈东华立马放下了报纸,盯向了门口的方向。
目光聚焦在谈飖身上,瞬间皱起了有一道沟壑的眉尖。
“终于知道回来了?不知情的还以为谈家没你这个少爷。”他一开口,便是责问的口吻,仿佛故意宣泄似地。
闻言谈纭顿时小心地看了谈飖一眼,又看向一脸威严的父亲,咽了口口水,先开口道:“爸爸,别这样对飖飖。”
而谈东华训斥的声音也把正谈得专注的林夷霜和谈颂吸引了过来。
两人都不由得朝门口看去。
见是谈飖,谈颂立马就从沙发上站起了身,笑着往他那里走去。
“你可算回来了,也不是离的有多远,也不经常回来看看大哥。”谈颂忽视了父亲斥责弟弟的话,径自过去拍了拍谈飖的肩膀,安抚宽慰他。
谈飖朝大哥温和地笑了笑,说道:“我怕我经常回来,你又嫌我烦。”
谈颂顿时不赞同地嗔了谈飖一眼。
他拍拍谈飖肩膀,推着他往里走去,也碰了碰谈纭的胳膊,示意她跟上。
谈纭下意识勾起嘴角,朝大哥谨慎地笑了笑,抿着唇跟在了这对兄弟身后。
林夷霜一直沉默幽深地盯着三个子女的互动,没有直接开口打乱。
倒是最先挑起矛盾的谈东华见自己被这么忽视,立马就气怒起来,再次沉声开口:“谈飖,你眼里是没有父亲吗?”
谈飖目光转到了谈东华身上,像是丝毫不介意被斥责了一样,温和地开口:“爸爸,我很尊重您。”
然而这话却是让谈东华更加气怒:“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态度!”
谈飖还是很淡定,谈颂倒是脸色闪过一瞬难色,轻轻拍了拍谈飖的后背安抚,又赶紧走过去到父亲的身旁,好言说道:“爸爸,您消消气,飖飖难得回来一趟,大家一起吃顿饭,让爷爷安心,就不谈别的了。”
一听到谈老爷子,谈东华的怒气瞬间就削减了许多。
但却也还是气撒不出去的怨愤。
他瞪了谈飖一眼,“你天天不着家,自己做自己的,谈家白培养你了。”
谈飖还是一副老僧入定,仿佛无限包容,倒是谈纭抬起眸来,复杂又深沉地看了父亲一眼。
“爸爸。”谈颂更是一脸无奈。
谈东华又冷笑一声,紧盯着谈飖:“难道还说错了?自己家公司不管,让你回来也是推三阻四,长河那么大个集团比不上你那个破工作室?搞来搞去搞成什么样了,2个亿说亏就亏,还闹的圈子里沸沸扬扬,你不是跟黎家的小子交好,你学学人黎征,把星寰经营的是如日中天,你要真有这么一天,我作为父亲绝不说半句你丢了谈家脸面的话!”
这番话音落,谈飖脸上的笑不由收敛起来,皱起了眉,面有难色的模样。
谈颂本来还在劝和,一听这话也不由得恼怒起来,沉了声音:“爸爸,你少说两句!家里公司固然好,但你不能否定飖飖,只是2个亿而已,怎么就抓着不放?”
谈纭这时也放开了胆子附和起来:“大哥说的对,飖飖一直做的很好,爸爸你不能这么说他。”
见被儿子女儿联合起来这么反驳,谈东华更是怒得脸色发红。
“吵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十足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拐杖的哒哒声混杂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正房门口走了进来。
这话一出,客厅里立时安静了。
这时一直沉默不言的林夷霜倒是站了起来,朝老爷子那边走过去,要去搀扶他。
“父子拌几句嘴,没什么大事,别让您老人家伤身。”她温声安抚。
谈老爷子沉着眉眼扫视了一圈客厅众人,冷哼一声,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也顿时逼回了林夷霜伸出的手。
“一家人吵吵闹闹像什么话!”
谈东华顿时沉默了,目光复杂地看向谈老爷子。
谈颂见老爷子来了,也赶紧过来搀扶他,安抚老爷子的情绪。
“爷爷,您别气。”他温声劝道。
谈老爷子看了一眼大孙子,面上的严厉倒是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抬了抬手,也拒绝了谈颂要搀扶他的动作。
他又扫视了一圈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抿唇沉默的谈飖身上。
谈飖见老爷子看过来,缓和了脸上不虞的情绪,笑起来,礼貌恭敬地喊道:“爷爷。”
一旁有些呆滞的谈纭也骤然回神似地,着急忙慌地也赶紧喊了声爷爷。
谈老爷子深深看了谈飖一眼,只是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还是那副严厉威严的模样,没有多说什么。
他对刚才客厅里发生的争执不置一词,只沉声道:“先吃饭。”
直接拍板决定,把这场争吵就此切断。
说完话头又对准了谈飖:“吃完饭,飖小子到楼上茶室找我,爷爷有话要跟你谈。”
谈飖说意外倒也不是很意外,默了默,郑重地嗯了一声。
倒是几双眼睛都不由得看向了他。
谈颂明显露出了担忧的情绪。
有这么一个插曲,这顿谈家人的晚饭吃的异常沉默,不似以往和谐。
谈东华一个劲儿地小酌,林夷霜吃的心不在焉,谈纭埋头默默扒白饭,谈颂频频四望欲言又止,而谈飖漫不经心地挑着鱼刺,然后偷偷夹给老毛病又犯了的谈纭。
吃完饭,谈老爷子一离席,其他人几乎是立马就散。
谈飖如约去了楼上茶室找谈老爷子。
上了楼去,管家正在给谈老爷子斟茶。
谈老爷子坐在主位,还是那般有威仪,犹如稳坐高台的年老帝王。
哪怕已是八十岁的高龄,谈敬荣依旧是谈家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
“来了?”谈老爷子觑向谈飖,又挥了挥手,让管家先离开。
谈飖走进茶室,跟朝他点头示意的管家擦肩而过,走到了谈老爷子身旁,恭敬地立着。
“爷爷。”
谈老爷子啜了口茶,才嗯了一声。
“你坐下说。”他道,顿了顿,又从头到尾打量了谈飖一遍,“知道你留不久,爷爷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谈飖拉开一旁的椅子,看一眼老爷子,微垂下眸,不紧不慢地坐下。
“爷爷您说。”
谈老爷子目光锐利地盯着谈飖,沉吟片刻,才道:“你投资的事情解决的怎么样了?”
“还好,叛徒已经抓住了。”谈飖倒也如实说。
谈老爷子却是冷哼一声,说道:“这次也算给你个教训,你一直以来都在投资界混的顺风顺水,难免不知天高地厚。”
谈飖只是默默听着,也不反驳。
谈老爷子深深看他一眼,才又道:“既然吃够了教训,那就回来,我已经在公司给你留了位置,你是谈家的一份子,长河是我辛苦打下的江山,你们必须得守住这份基业。”
闻言谈飖倒是多少有些讶异。
不过他还是很快开口:“爷爷,长河里有父亲和大哥就好,况且还有大姐,我习惯了无拘无束,进去只会添乱。”
谈老爷子顿时冷呵一声,说道:“就你单打独斗,能成什么气候,这次不是就从稳操胜券的高台上跌下来了?行业里都在看你的笑话,亏2个亿都是你运气好。我亲手把你大哥带起来,清楚一个人的局限性,长河是份大基业,需要你和你大哥共同撑起来,你父亲年纪渐长,已经不能指望他还有精力拓展长河,我把希望都放在你们兄弟身上了。”
谈飖不由有些沉默,垂下的眼眸涌动着深沉。
事实上,他压根对谈家的长河集团没有任何想法。
不过倒也能理解老爷子对长河集团的执着。
辛辛苦苦打拼了一辈子,缔造了一个偌大的商业帝国,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它衰败消亡。
谈飖没有立刻回话。
但谈老爷子似乎铁了心似地:“就这样,明天你就到公司报道入职。”
谈飖却是不由笑了,顿了顿,抬起眼来,说道:“爷爷,不瞒你说,我这次投资失败里面大有门道,虽然抓住了叛徒,但是还没有找到幕后黑手,最关键的是,不知道背后的人是单纯针对那个项目还是故意针对我这个人,我需要时间去清理这一切。如果是针对我这个人,我进了公司岂不是带去了一颗不定时炸.弹,您应该能感受到我的顾虑。”
谈飖清楚老爷子不仅喜欢一言堂,也性格固执,直接拒绝只能适得其反,就只能跟他拖。
闻言谈老爷子有一瞬的惊讶,随即神情幽深起来,目光犀利地探寻在谈飖身上,仿佛在审视他说的是真是假。
沉默良久。
一向说一不二的谈老爷子到底退了半步:“你的顾虑爷爷能明白,但我也需要一个期限,给你半个月,不能再多,以你的能耐,不可能这么久还找不到罪魁祸首。”
谈飖心头沉默,面上倒是应的挺好:“行。”
谈老爷子这才略有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完这个,谈老爷子也没有什么要跟谈飖说的了,便爽快地打发他走了,没有留他下来喝茶。
谈飖乐得如此,礼貌恭敬地告辞离开。
倒是不想,下楼时刚好碰上往上走的谈颂。
谈飖愣了一下,谈颂却是已经焦急担忧地凑了过来,小声地问:“飖飖,没事吧?我猜爷爷大体是要说你投资的事,忍不住担心,想偷偷上来看看。”
谈飖神情柔和起来,拍了拍大哥的手臂,调侃着说道:“我没事,那些话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倒是你,就大我七岁,但你才像爹,你这都没结婚呢,我岂不是要误你姻缘。”
谈颂顿时无奈一笑,说道:“你这张嘴啊。”
说完他又叹息一声,把谈飖拖到角落,悄声跟他说:“难得跟你单独相处,也不瞒你说,爷爷要你进公司,爸爸那边的人已经不太安分,几个还是跟着爷爷的元老,爸爸知道公司姓谈,但下边的人不一定,况且爷爷年纪大了,难免有人不知天高地厚,事情不太乐观。”
谈飖半阖下眼,顿了顿,只道:“大哥解决不掉吗?”
谈颂顿时又无奈地叹出一口气,“我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也有短板,爷爷就说了,你比我有魄力。”
谈飖不由默了默,只道:“有魄力又如何,我志不在长河,你知道我现在跟着黎征混,这不也是对谈家的一份贡献,你就帮我拖着吧,我不会进公司的,至于大哥你——”他语气顿时诙谐起来,“抱歉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谈颂顿时一脸一言难尽。
“你是真不把我当你亲大哥,我看你跟黎征那架势,黎征才是你亲哥。”
谈飖有些无赖地咧了咧嘴角,“都是我亲哥,我一碗水端平。”
谈颂气的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无奈地叹出口气,拿他完全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