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交谈结束,两人携手离开这处酒店。
谈飖不想开车的毛病又犯了,想让黎征顺路送他回工作室。
黎征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然而刚要上车,谈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谈飖不由一愣,而一旁的黎征却是已经在暗中戒备起来。
难得能跟谈飖名正言顺地继续相处半个小时,却是又要被意外破坏?
他目光装作不经意地瞥向谈飖,忍下了那句“谁打来的电话”。
谈飖拿出手机,一看,脸色却是乍然又冷了下来,眉间不自主地微蹙。
见他这般,黎征倒是真担心起来了,生怕又出什么会伤害到谈飖的意外。
“怎么了?”他忍不住问有些愣住的谈飖。
谈飖这才有些反应过来,但眉头还是依旧蹙着,只是深沉地眯了眯眼眸。
“我母亲打来的电话。”谈飖声音略有些沉。
仔细一听,似乎还有一丝不耐烦。
闻言黎征顿时沉默住,目光越发担忧地看着谈飖,有些欲言又止。
“我接个电话。”谈飖这时开口,也打断了黎征要说出口的安慰的话。
黎征看他的目光越发复杂,心头不住滚起焦灼。
谈飖跟他母亲关系并不好,尽管身为幺子,但他母亲并不喜欢他,这是圈子里都人尽皆知的事情。
他母亲更偏爱长子谈颂,其次是长女谈纭,偏偏就是对谈飖态度冷淡不待见。
然而他母亲却又总喜欢驱使他,完全没有所谓的因为厌恶而眼不见为净。
圈子里也有人私下议论,说谈飖是不是并非他母亲亲生的,只是谈家认回家里的私生子罢了,所以他母亲才对他这样的态度。
然而看到谈飖跟他母亲五六分像的容貌,完全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和父亲的优势,更是青出于蓝,谣言也就不攻自破。
但至今谁也不理解谈飖母亲的心理。
至于谈家内部曾发生过什么,才导致了这番情况,没人得知。
谈家没有内幕传出,而事情也久远得过去了二十多年。
哪怕跟谈飖关系甚笃,黎征对此也知之不多。
尤其谈飖近几年来跟谈家游离得较远,他母亲的闺友也就是谈飖的奶奶又常年在武夷山疗养,而他跟谈颂的关系也并不亲近,谈家跟黎家关系已经不如早年了,只维持着一些常规的合作。
他对此动过的最大心思,大概就是年幼的时候,心疼谈飖,想分给由奶奶带大的他一半他的爸爸妈妈。
现在也一样。
黎征目光隐晦又深沉地注视着谈飖,谈飖的注意力却已经完全在手机上的那通电话。
谈飖默了默,才划开了通话键,接听了电话。
喂了一声,那边便立马传来了林夷霜充满命令的冷漠声音。
“两个小时后,我会从首尔落地到国际机场,你来接我回老宅。”
她像吩咐助理一样,充满颐气指使。
但满世界跑慈善的林夷霜对待员工可不是这样。
黎征耳尖,偷听到了电话内容,眉间顿时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心头不悦起来。
他一直不喜欢林女士对待谈飖的这种两副面孔。
谈飖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态度,仿佛没受任何影响,眉头还是蹙着,嘴上却是按部就班地回复:“知道了,航班信息发给我。”
才说完,电话就传来嘟嘟的挂断声。
一通电话就像一个通知。
一般人很难想象这是母子间的互动。
谈飖没什么情绪地盯了挂断的手机界面一眼,便收了手机。
他抬眼看向黎征,眉头舒缓了,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抱歉了小黎叔叔,估计不能让你送我去工作室了,我母亲回国,让我去接机。”
黎征心里已经翻涌起诸多情绪,见谈飖还能朝他笑出来,那股不悦的情绪更加泛滥了。
不过他还是按捺住了,依旧分寸有度。
“没事,下次我再送你。”他伪装着温声开口,顿了顿,“今晚回来吗?我得了一瓶好酒,是你喜欢的半干,还打算今晚喊你过来尝尝,可惜暂时没机会了。”
谈飖送林女士回谈家老宅,估计会被留在老宅用晚餐并留宿。
闻言谈飖注意力却是在黎征后半句。
他微挑眉,语气戏谑起来:“有这种好事,怎么可能没机会,只要小黎叔叔别又舍不得把好酒拿出来,我啊,是随时能陪小黎叔叔喝个够。”
谈飖的爽快让黎征心头生出些许讶异,心脏也越发鼓动了。
有这句话,他浮躁的情绪稍稍被安抚了几分,也笑的越发温柔起来。
“那好,等你有空闲,我就喊你过来。”
这也算是争取到了下次见面的理由。
黎征忍不住难耐地磨了磨指尖,压抑住了急不可待的躁动。
谈飖积极地嗯嗯了两声回他。
说完这事儿,谈飖也不得不在此地就跟黎征分别,从这处酒店直接开车去国际机场接机。
黎征不舍地看着谈飖上了自己的车,目送车牌号消失在街道拐角。
下一刻,他温柔绅士笑容温和的面容霎时冷冻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涌动着阴暗躁动的黯沉,气息徒然变得危险叵测。
车子开出去后,谈飖那张伪装出来的笑脸也瞬间变得面无表情,如秋水沉静的漆黑眼眸如死水一般,变得暗沉无光。
但罕见地,嘴角微微往下撇,明显地流露出了些许不悦。
事实上,谈飖对去接机母亲的事情并没有多少情绪上的波动,他能完美地扮演一个执行者的角色,无所谓母亲是对他和声软语还是颐气指使。
但这次不巧,母亲不合时宜的电话破坏了他跟黎征相处的机会。
谈飖忍不住在心里有些迁怒。
谈飖从小就知道母亲不喜欢自己,也不清楚具体为何,所以在这个女人身上并没有过什么期待。
加上情感淡薄,没什么共情能力,他对此更是毫无所谓。
倒是为了显得像个正常人,还不得不在母亲的各种冷漠或者恶劣的对待中,装作受伤、愤怒、沮丧、遗憾等等的模样,更是一副母亲怎么待他,他依旧和颜悦色的样子。
有时母亲也会骂他是个只会正向反应的机器人,说他太会装,谈飖也只是笑笑。
也只有在面对大哥谈颂的时候,母亲是个温雅亲柔的好母亲,完全不像对待他一样,横眉冷对,做什么都不满意。
好在大哥也拎的清,对他和大姐都很好。
谈飖在整个谈家,除了奶奶,也就跟大哥关系最亲近。
有时候谈飖也不由得想,正常人的家庭是什么样的。
不过他这辈子恐怕没有什么机会去体验了。
谈飖把车开进了机场停车场,等了起来。
期间线上办公处理着公司的事情,还瞅着空隙开了个简短的会议。
时间来到母亲给定的时间。
谈飖不由得抬手看了一眼表盘,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德文花体,视线投向了窗外。
不多久,便见一个穿着白色绸缎长裙,搭着宝石蓝披肩,盘着编发,浑身优雅高贵的漂亮女人走过来。
她成熟而富有韵味,保养得宜,看起来不混不到四十,岁月只在她脸上留下少许的满是魅力的纹路。
此刻她正款款走来,跟一旁拖着行李的女助理温柔和蔼地说着话,脸上带着恬淡温厚的笑容。
谈飖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不由眯起了眼眸。
也启动了车子,开进了上客的通道。
宝石黑的宾利飞驰缓缓停下,正好跟止住脚步的林夷霜和她的助理平行而立。
看到熟悉的车辆,林夷霜脸上的笑容霎时消失,那张漂亮的面容上,是跟谈飖如出一辙的冷若冰霜。
她收敛起了所有的温和亲切,把尖锐的矛头对准了自己的小儿子。
谈飖在车内就一丝不落地目睹了母亲的变脸,他没什么反应,只是缓缓降下了车窗。
彻底跟眸若寒星的林夷霜对上。
然后嘴角勾起温和淡然的笑容,礼貌又亲切地喊道:“妈妈,好久不见。”
话音落,林夷霜的脸色更寒冷了,眉眼更是瞬间掠过一丝厌恶的躁怒。
但很快她又平稳下来,依旧维持着那副优雅高贵的模样。
她转身朝助理交代了几句,在这对母子间不敢插一句话的助理赶紧点了点头,立马留下自己的行李箱在原地,拖着林夷霜的行李箱去了后备箱那里。
谈飖立刻配合地打开了后备箱。
助理快速地放好行李,又折回林夷霜身边,跟她告别,她拖着行李走前,才礼貌而有分寸地朝谈飖点了点头示意,然后迅速离去。
林夷霜目光冷冷盯着谈飖,并没有立刻上车。
谈飖倒是轻车驾熟地下了车,绕到母亲这边,打开了后座的车门,态度周到地请她上车。
林夷霜深深看了谈飖一眼,这才挪动了步子,慢条斯理地上了车去。
谈飖半垂下眼眸,轻轻关上了车门。
接着便走回驾驶位上了车,关门、系安全带、拉手刹一气呵成。
车子开了出去。
林夷霜却是已经在车上闭目养神起来,丝毫没有跟谈飖说话的意思。
谈飖早就习惯了彼此间的这种沉默,只是平静地开着车。
出了机场,车子往谈家老宅的方向开去。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
后座的林夷霜突然睁开了眼睛,却是目光犀利地盯向前座的谈飖,沉声开口:“听说你投资失败了,还亏了2个亿。”
谈飖注意力落回母亲身上,眼神瞥向后视镜,看向那个眉眼带起了些许恼怒,正沉冷瞪着他的女人。
他半阖下眼,只道:“您已经知道了。”
林夷霜顿时冷笑一声:“圈子里都传遍了,我只是在国外做慈善,不是与世隔绝。你这次真是有够给谈家丢脸,不好好待在家里公司,非要出去闯荡,这就是你交上来的答卷?你就应该进公司好好辅佐你大哥,别整天搞那些小打小闹还丢人现眼。”
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谈飖多少还是产生了一丝反应,心中闪过烦躁厌恶的情绪。
此刻的林女士完全没了不久前的优雅高贵,反倒像个尖酸刻薄的泼妇。
就不应该期待林女士在他面前能有个正常反应。
甚至反而衬托得他的伪装毫无意义。
面对这种情形,他可以直接冷脸,更甚者和母亲撕破脸,反击她这番打压辱骂的发言。
越发成熟之后,谈飖越是感受到自己的伪装没有意义。
虽然出发点是让自己像个正常人,也以正常人的角度,用合适的面具维系整个家庭的关系。
但整个谈家,本身就是一个扭曲的存在。
从他的视角来看,强势集权的爷爷,自私虚伪的父亲,阴晴不定的母亲,软懦讨好的大姐,拼命平衡家里关系的大哥。
原来奶奶还撑着这个家,后来也精神不济了。
奶奶定居武夷山进行疗养后,谈飖没有要事也就渐渐不回老宅了。
但如今他却是越发笃定,自立门户,跟谈家做切割,是正确的。
起码能少很多麻烦。
把心底的波澜压下去,谈飖才开口:“只是2个亿,并不至于。”
谈飖以自己的角度很平静地陈述。
至于丢谈家脸的问题,且不说他当真没有多少感同身受,就说昨天父亲谈东华在事发后就急赤白脸地发语音来斥责他,爷爷也严厉地来问他怎么回事,谈飖已经适应过了关于这个问题的不愉快。
听到谈飖如此平静的回话,林夷霜却像是被噎到了一般,脸色一阵青白,盯着谈飖的目光也越发阴沉犀利。
“你跟我顶嘴?2个亿不算什么?谈飖,你受的教育就是这样?让你没有金钱观念,也让你冷漠无情?这么多钱你投资亏出去,知不知道能做多少回慈善,替谈家赚回多少名声?”林夷霜已经下意识激动起来,怒声斥责起谈飖。
谈飖再一次感到林女士阴晴不定带来的那种无力感。
情感上他无法理解和共情,理智上却总是觉得莫名其妙。
2个亿对于谈家这样的大家族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虽然谈家现在不如正蒸蒸日上如日中天的黎家,但在爷爷的经营下,数年来也一直稳扎稳打,在大哥的辅佐下,也同样绽放着旺盛的生命力。
但林女士对此还是颇有些胡搅蛮缠的架势。
不过谈飖也已经习惯。
几乎每次林女士支使他,都会挑起矛盾跟他吵一场。
“是我说错话了。”谈飖很灵活地服软,并不想跟母亲吵起来。
他这般反应,倒是让林夷霜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激动起来的情绪瞬间被浇灭,顿时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有火又发不出,挑刺又钻不到漏洞。
最后她只能狠狠瞪着谈飖,冷笑着道:“认错又有什么意义,你当真一点也不如你大哥。”
谈飖只是保持沉默。
情感冷漠的好处在于,不容易陷入情绪陷阱,认同说话者挑起的跟其他人的矛盾。
谈飖不由得思考,林女士这么拿他跟大哥比较,到底是在贬低他,还是给大哥拉仇恨。
以世俗的情感来看,她那么看重大哥,真的爱大哥吗?
谈飖不由得开始持怀疑态度。
怕林女士情绪又激动起来,谈飖主动转移了话题,问起了她在韩国参加慈善活动的事情。
果然,提起这些,林女士稍稍又恢复了她那副优雅高贵的模样,对着自己的事业侃侃而谈。
谈飖向来不吝啬欣赏事业成功的男性女性,哪怕这个人是跟自己关系差劲的母亲。
林女士虽然只是专注做慈善,但这些慈善事业给谈家带来的助力不小,就连林家也受到了荫惠。
林夷霜这个名字在慈善界很有名。
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美貌,她的出身。
她很有头脑,十分擅长慈善招商,掌握着很广阔的人脉。
这样成功的事业型女人,自然也为大儿子的成长铺平了很多道路,连貌合神离的丈夫对她都要忌惮几分。
谈飖以客观的角度来看,一度认为大哥谈颂是幸运的。
有个爱他还能托举他的母亲。
就这么聊着,车子一路平静地开到了谈家老宅。
谈家老宅是一座有些年头的三进四合院,占地不小,雕梁画栋,气派威严,融入了不少故宫的色彩,各种庭院景观、陈设摆件都有讲究,一走进去,便不由得让人肃穆起来。
谈家老爷子最是喜欢这种纯中式的风格。
进了宅子,一路来到正房客厅。
谈飖本来想送林女士回来后便立刻离开,不想管家突然过来,向他传达了爷爷要他留下来用晚饭的话。
谈飖微微蹙眉,沉默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应下。
林夷霜只是淡淡看了谈飖一眼,便问了管家老爷子现下在哪里,要过去找他老人家谈事情。
谈老爷子现下正在书房练字,林夷霜直接跟着管家走了。
整个偌大的客厅里,顿时只剩下谈飖一个人,颇显得有些冷清。
不过谈飖只是冷眼扫视了这布置得精美富丽的正房客厅一眼,便走了出去,去回廊那里观景喂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