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一刻,深城湾一号。
天光从厚重的遮光帘边缘渗进来时,江晚已经醒了很久。
她侧躺在枕头上,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那线逐渐变亮的灰白,脑海里反复回放昨晚的每一个细节。陆沉洲最后那句话——“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穿”——像一枚微烫的钥匙,在她心口那把沉重的锁上,轻轻转了一下。
有缝隙了。她清晰地意识到。那道他严防死守的、关于沈清姿的“底线”之外,属于他们之间的壁垒,因为她的眼泪和那句“这是我靠近你的唯一方式”,出现了第一道细小的裂痕。
这裂痕不是妥协,是松动。是某种坚冰内部,因温度变化而产生的、肉眼难辨的纹理改变。
那么今天呢?
江晚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角窗帘。晨雾笼罩着深城湾,对岸的楼宇轮廓模糊,世界仿佛还未彻底清醒。
今天是周六。协议里没有规定休息日该如何相处。
她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小米、红枣、山药。动作轻缓,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山药去皮时粘液沾在手上,她打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声在过分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七点半,智能锁识别通过的声音准时响起。
陆沉洲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室外清冽的晨雾气息。他脱下运动外套,视线习惯性扫向厨房——江晚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浅灰色棉质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正用木勺慢慢搅动锅里的粥。
很寻常的画面。和昨晚那个穿着香槟色短裙、在灯光下如同易碎展品的她,像是两个人。
陆沉洲在原地停顿了一秒,才朝厨房走去。脚步比平时稍轻。
江晚听见了脚步声,但没有回头。她专注地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直到他在岛台对面拉开高脚椅坐下,她才转过身,对他笑了笑。
“早。”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眼睛弯起的弧度自然,看不出任何红肿痕迹,只有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睡眠不足的事实。
陆沉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早。”他应道,声音带着晨跑后的微哑。
“粥快好了。”江晚转身关小火,从冰箱拿出鸡蛋,“煎蛋?还是白煮?”
“煎。”陆沉洲说。他的视线落在她搅动粥勺的手上——手指纤细,关节处有细微的干燥纹路。然后,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茉莉花香。
还是那支护手霜。廉价,顽固,和她身上沐浴后的清爽皂角气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却真实的味道。
他想起昨晚车里,她脸上滚落的泪水,和那句带着哭腔的坦白。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
“眼睛,”他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生硬,“还好么?”
江晚正在往平底锅里打鸡蛋,闻言动作未停,只是侧过脸,对他眨了眨眼。“还好。冰敷过了。”她的语气平常,像在讨论天气,“就是有点干,可能昨晚没睡好。”
她没有回避“昨晚”,但把它轻描淡写地归咎于“没睡好”,像一个熟练的叙述者,把最核心的情感冲突悄悄挪开,只留下一个表面合理的解释。
陆沉洲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皮肤很白,眼底有淡青,但眼睛清亮,甚至比平时更亮。没有肿,没有红。她处理得很好。
“嗯。”他应了一声,转开视线。心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未能捕捉的情绪——不是失望,是某种更复杂的、类似“她复原得太快”的困惑。
鸡蛋煎好了,单面,边缘微焦。江晚把它们盛进白瓷盘,和熬得稠度刚好的小米粥一起端到他面前。然后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不用去公司吧?”她拿起勺子,很自然地开启话题。
“嗯。”陆沉洲端起粥碗。温度刚好,山药软烂,红枣甜度适中。他吃了一口,胃部传来熟悉的舒适暖意。昨晚应酬又情绪波动,其实胃一直隐隐不适,他没说。
“那挺好。”江晚笑了笑,小口喝着自己的粥,“我下午约了濛濛,她说新开了一家买手店,想去看看。”
她在报备行程,像一个普通伴侣在商量周末安排,自然,松弛,没有任何表演痕迹。
陆沉洲又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的话比平时多,状态也比平时放松。仿佛昨晚之后,她反而卸下了某种紧绷的东西。
手机在岛台上震动了一下。是江晚的。
她放下勺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的瞬间,陆沉洲瞥见了来电显示——□□。
江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她按掉电话,没有接。
“不接?”陆沉洲问,语气平淡。
“陈叔的电话。”江晚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估计是问茶园的事,晚点我再回。”
她的回答很自然,但陆沉洲注意到,她扣下手机的动作比平时稍重,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也稍长。
“茶园有问题?”他问,舀起一勺粥。
“老问题。”江晚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有机认证那边流程卡住了,陈叔在帮忙疏通。不过……”她顿了顿,“林薇父亲那边,好像又递了话。”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客观事实,没有抱怨,也没有求助。
陆沉洲吃粥的动作未停,但眼神深了些。“需要帮忙么?”
“暂时不用。”江晚摇头,语气轻松,“陈叔能处理。而且……”她抬眼看他,眼睛清亮,“陆总不是说过,这是我的项目,得我自己扛么?”
她把他以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调侃,没有任何怨怼。
陆沉洲看着她,忽然觉得今天的江晚,像一颗裹着柔软外皮的坚果。外表温和,内里却有着清晰的边界和硬度。
“随你。”他说,不再追问。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新常态中继续。江晚吃得比平时慢,偶尔会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关于深城新开的美术馆,关于刘濛濛昨天推荐的电影,甚至关于天气。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像晨间电台里温柔的主播。
陆沉洲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回应一两个字。但他的目光,会时不时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嘴唇,落在她偶尔抬起擦嘴角的手指。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听。不是之前那种出于评估的“观察”,而是真正在听她说话的内容。
这种认知让他心里泛起一丝陌生的异样感。
早餐结束,江晚起身收拾碗筷。陆沉洲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原位,看着她熟练地冲洗、擦拭、归位。
“你今天……”他开口,又顿住。
江晚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擦碗布,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嗯?”
“没什么。”陆沉洲移开视线,站起身,“我上午在书房。”
“好。”江晚点头,转身继续收拾。过了几秒,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对了,书房那台打印机,可以连我的笔记本么?我想打几份资料。”
“可以。”陆沉洲说,“让陈坤把连接码发你。”
“谢谢。”她笑了,眼睛弯弯的,然后转回身,哼起一段极轻的、不成调的旋律。
陆沉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浅灰色的家居服,松挽的头发,哼着歌的侧影。一切都平常得近乎……温馨。
他忽然想起,这是他们签协议以来,第一个两人都在家、且没有工作安排的上午。
这种认知让他脚步顿了顿,才转身走向书房。
江晚收拾完厨房,擦干手,拿起岛台上的手机。屏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来自□□。还有一条短信:「晚晚,林局那边松口了,但有个条件。见面谈?」
她盯着那条短信,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轻轻摩挲。□□说的“条件”,从来都不简单。上次海关的事,他动用了自己积攒多年的人情,这次呢?这次要她用什么来还?
她想起陆沉洲刚才那句“需要帮忙么”。语气平淡,但她听出了里面的试探。
不。她在心里摇头。现在还不到时候。不能让他觉得,她一遇到麻烦就会向他伸手。那样的话,她在他心里,永远只是个需要庇护的“协议女友”,而不是能并肩的“合作伙伴”。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陈叔,下午三点,老地方见。茶园的事,辛苦您了。」
发送。
然后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阳光正好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她抱起一个靠枕,蜷进沙发角落,打开笔记本电脑。
茶园项目的资料铺满屏幕,数字、图表、合同条款……她强迫自己专注,但注意力总是飘向书房方向。
她知道陆沉洲在里面。知道他们之间只隔着一道门。
而这种认知,在周日的上午,在这个两人都无事可做的空间里,变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