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左右,书房的门开了。
陆沉洲走出来,手里拿着空水杯。他看见蜷在沙发上的江晚,脚步顿了顿。
江晚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忙完了?”
“嗯。”陆沉洲走向厨房倒水,经过她身边时,视线扫过她的电脑屏幕,“还在弄茶园?”
“看会儿资料。”江晚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家居服随着动作向上拉伸,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她很快放下手,像什么都没发生,“有点累了。”
陆沉洲倒完水,没有立刻回书房。他站在厨房岛台边,喝了口水,目光落在客厅落地窗外。
“雾散了。”他说。
江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窗外,深城湾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楼宇轮廓清晰可见。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
“是啊。”她轻声说,“天气真好。”
两人之间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一时无话。阳光在空气中投下细小的尘埃,静静飞舞。
这种安静不尴尬,却有种微妙的张力。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这片明亮的光线里,缓慢生长。
“下午几点出门?”陆沉洲忽然问。
“三点。”江晚说,“和濛濛约了喝下午茶,然后去逛街。”
陆沉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端着水杯,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走向书房。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晚上,”他的声音很平,“回来吃饭么?”
江晚的心脏轻轻一跳。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他主动问她的安排,且与协议要求无关。
“应该回来。”她说,声音稳住了,“濛濛一般逛不久。”
“嗯。”陆沉洲应了一声,推门进了书房。
门轻轻关上。
江晚坐在沙发里,抱着靠枕,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她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烫。
刚才那句“回来吃饭么”,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她心底那片因为昨晚而动荡未平的湖面。
他在问。不是命令,是询问。
她慢慢把脸埋进靠枕里,闻到了上面淡淡的、属于这个房子的洗涤剂味道。和她身上廉价的茉莉花香不同,是更高级的、冷冽的松木调。
两种气息,在这个周日的上午,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无声地交融。
江晚闭上眼,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真实的弧度。
计划在按照她预想的方向推进,甚至……比她预想的更快。
但与此同时,某种更危险的东西,也在心底悄然滋长。那是昨晚的眼泪都未能冲刷干净的、更深层的渴望——渴望他不仅仅是被她的策略牵引,而是真正地、主动地,向她走近一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
书房里,陆沉洲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修剪整齐的灌木。
手里的水杯已经空了,但他没有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
刚才那句“回来吃饭么”,脱口而出时,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不是协议内容。没有条款规定她晚上必须回来吃饭,更没有条款规定他需要过问。
但他问了。
为什么?
他找不到明确的答案。只觉得今天的深城湾一号,因为她在客厅里的存在,因为那偶尔传来的、极轻的键盘敲击声,因为刚才那句“天气真好”……变得有些不一样。
空气里仿佛多了一丝温度,一丝……人气。
而这种感觉,并不让他反感。
手机在书桌上震动。是周深庭发来的消息:「今天休息?出来喝一杯?」
陆沉洲回复:「有事。」
周深庭:「?家里有人?」
陆沉洲盯着那三个字,没有立刻回复。他走到书桌前,放下水杯,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什么也没打,锁屏。
窗外,阳光正好。
而他知道,客厅的沙发上,江晚正蜷在那里。
这种知道,像一粒细小的种子,落进了他习惯精密计算和绝对掌控的内心土壤里。
虽然还远远谈不上发芽,但土壤本身,已经因为水分的渗透,而悄然改变了质地。
中午十二点,江晚做了简单的午餐——番茄炒蛋,小炒牛肉,白灼虾,清炒时蔬,两碗米饭。她和陆沉洲在餐厅安静地吃完,期间交谈不多,但气氛比早餐时更松弛。
饭后,江晚回房间换衣服。她选了条烟粉色的针织连衣裙,长度过膝,款式温柔,外面搭了件米白色风衣。妆容清淡,口红是温柔的豆沙色。
她站在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和昨晚的香槟色短裙不同,今天的打扮,更像一个去赴闺蜜约会的普通女孩。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临出门前,她在耳后和手腕,多喷了一点那款“雪松鸢尾”。
下午两点五十,江晚拎着包出门。
陆沉洲从书房出来,正好看见她站在玄关穿鞋。烟粉色的裙摆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动,侧脸在玄关的灯光下显得柔和。
“我走了。”她直起身,对他笑了笑。
“嗯。”陆沉洲点头,“路上小心。”
很平常的对话。但在门关上的瞬间,陆沉洲站在空荡的玄关,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这个下午的深城湾一号,似乎会变得格外安静。
他转身回到书房,却发现自己很难像上午那样专注。
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变得模糊,耳边仿佛还残留着她出门前那句“路上小心”的余音。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
他喝了一口,辛辣感从喉咙烧到胃里。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陈坤发了条消息:「查一下,林局最近有什么动作。关于有机认证那块。」
发送。
他放下手机,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这个休息日,他破例的次数,似乎有点多了。
而这一切的改变,似乎都始于昨晚,始于她在他车里落下的那些眼泪,和那句“这是我靠近你的唯一方式”。
陆沉洲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过后,是漫长的、复杂的余味。
就像此刻他心里,那片因为某个人的存在,而悄然改变了的、晨间的灰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