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四十分,深城悦宴餐厅。
江晚站在包厢外的走廊暗处,最后深吸一口气。香槟色蕾丝短裙的丝滑触感贴在皮肤上,腿上极薄的黑丝带来一层若有若无的包裹感。她脱下黑色羊绒开衫搭在臂弯,推开了包厢沉重的雕花木门。
脸上准备好的微笑,在看清包厢内情景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陆沉洲坐在主位,而窗边站着正在与他说话的周深庭,刘濛濛则已坐在客位,正摆弄着餐巾。
不是两个人。
江晚的大脑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了判断:他安排的。他没说。这是一场测试。
几乎同时,她手指下意识地拢了拢臂弯的开衫,但这个防御性的动作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一股更强的力道压了下去——一种近乎赌气的清醒。既然他让她来,穿什么也是他的默许,那她有什么好躲?
她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脸上重新浮现的笑容,比刚才更从容,甚至带上了一丝迎战的意味。她步伐平稳地走进灯光下,香槟色裙摆随着动作轻晃,折射出柔和的光泽。
“江晚姐!”刘濛濛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你今天好漂亮!”
周深庭的目光也转了过来,从她微卷的发梢,滑过黑色蕾丝拼接的肩线,落到短裙下的纤细双腿,最后回到她脸上。他嘴角勾起惯有的笑意,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玩味与打量。
陆沉洲坐在主位,深蓝色西装衬得他神色有些冷。他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她全身,在香槟色裙摆和那层薄薄的黑丝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对上她的眼睛。那目光很深,像在评估一件被突然置于新环境下的展品,看不出喜怒。
“来了。”他语气平淡,“坐。”
江晚走到刘濛濛身边坐下,将开衫搭在椅背。动作间,蕾丝与丝袜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她能感觉到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刘濛濛的欣赏,周深庭的审视,以及陆沉洲那令人捉摸不透的观察。
“江总今晚,”周深庭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笑意,“让人耳目一新。”
江晚端起水杯,指尖冰凉,脸上笑容却无懈可击:“周先生说笑了。悦宴格调高,总不好穿得太随意。”她目光转向陆沉洲,语气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只是没想到陆总把场面安排得这么周到,连周先生和濛濛都请来了。”
陆沉洲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对侍者示意上菜。
第一道花雕蒸红斑上桌。陆沉洲拿起公筷,夹了最嫩的一块鱼腹,放入江晚面前的骨碟。这个动作在周深庭和刘濛濛面前,像一种无声的宣示,也像一种冰冷的安抚。
江晚低声道谢,小口品尝。鱼肉鲜嫩,酒香醇厚,可她舌尖发苦。
晚餐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紧绷的张力中推进。江晚强迫自己进入“协议女友”的状态。她微笑,倾听,在陆沉洲说话时适时投去目光,在他需要时递去餐巾。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体,无可挑剔。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周深庭洞察一切的目光就在对面,因为刘濛濛单纯好奇的眼神就在身旁,她所有原本可以自然流露的、带着温度的反应,都被迫裹上了一层更厚的“表演”外壳。她想看他时,需要先克制。她想对他笑时,需要先计算弧度。那种因为只有两人而可能滋生的、微妙的亲近感,被彻底隔绝在外。
委屈和困惑像细小的藤蔓,缠绕住心脏。为什么?她一边完美地扮演着,一边在心里无声地问。为什么要把我们之间的事,放到别人眼皮子底下?
第三道陈皮鸭丝羹上来时,侍者特意说明用了十八年新会陈皮。
周深庭轻笑:“沉洲,你这讲究劲儿。清姿以前总说,全深城就你舌头最刁。”
陆沉洲神色未动,只“嗯”了一声。
江晚正用小勺搅动汤羹,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汤很鲜美,陈皮香醇,她却觉得喉头发紧。
“江晚能品出来吗?”周深庭像是随口一问。
江晚抬眼,笑容标准:“我还在学习。”她顿了顿,看向陆沉洲,声音温和却疏离,“陆总品味高,要求严,我得多努力才行。”
这话听起来乖巧,却让陆沉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说什么。
晚餐过半,陆沉洲忽然放下筷子,目光笔直地看向江晚。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江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刘濛濛下意识屏住呼吸,周深庭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江晚的心脏猛地收紧。她看着他,看着他深邃眼底那片她从未真正看清的寒潭。香槟色的裙子在灯光下似乎变得格外脆弱,周深庭的存在让这个问题不再是私密的试探,而是公开的拷问。
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这个动作她做得很慢,像在积蓄勇气。
然后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量:“协议是框架,陆总。但框架里的每一分钟,对我来说,都是真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那光不像平时算计时的锐利,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这认真,在她精心装扮的外表下,在她被迫克制的表演中,破土而出,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真实。
陆沉洲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江晚几乎要撑不住那副平静的表象。
最终,他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淡淡说:“知道了。”
晚餐的后半程,江晚几乎耗尽了所有心力。她维持着完美的仪态,香槟色裙子像一副美丽的铠甲,包裹着她越来越疲惫和冰凉的内核。
终于结束。
门口告别时,周深庭拍了拍陆沉洲的肩,笑容意味深长。刘濛濛小声对江晚说:“江晚姐,你今晚真的好漂亮。”
江晚只是笑了笑。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密闭的车厢里,只剩下两人身上交融又对抗的香气——她的琥珀麝香,他的清冽雪松。
江晚彻底卸了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浓重的疲惫和委屈几乎将她淹没。
“累了?”陆沉洲问。
“有点。”
沉默在行驶中蔓延。
“今晚表现不错。”陆沉洲的声音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