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的金融中心,阳光正好斜穿过玻璃幕墙,在35楼咖啡厅的大理石地面投下锐利的光影分割线。江晚来得早,特意选了靠里侧的卡座——这个位置既能看见入口,又不会被来往行人轻易注意到。
桌上摊着平板和几份打印文件。茶园项目的商标初审回执、T国合作方提供的专利优先权证明,还有她自己用Excel拉出来的风险矩阵,重点条款都用黄色荧光笔涂得刺眼。咖啡杯搁在桌角,美式,没加糖奶,已经凉透了。
李彦是两点三十一分到的。
男人个子很高,进门时微微低了低头。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手里只夹了个薄薄的皮质文件夹,走路步子稳,不像律师,倒像来喝下午茶的闲散绅士。
“江小姐?”他在桌边停下,声音不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李彦。周深庭的朋友。”
江晚起身握手。他的手干燥温热,力道适中,三秒即松。
“李律师,麻烦您抽时间。”她重新坐下,把平板转向他,“叫我江晚就行。”
李彦落座,没急着看文件,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停,又扫过桌面上那摞资料厚度。“周深庭说你做事细,”他笑了笑,眼角有细纹,“看来没夸张。”
“茶园项目走到关键期,不敢马虎。”江晚调出核心文件,“特别是知识产权这块——T国法律和国内差别大,我自学了些皮毛,但心里没底。”
李彦这才翻开自己的文件夹。里头是几份打印稿,页边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字迹凌厉,几乎要划破纸。“我简单看了你发来的东西。有几个点,得先理清楚。”
接下来一个半小时,对话密得像雨点。
李彦问得细,细到让人头皮发麻:茶园核心品种的母本来源证明有没有做公证?T国那边提供的“传统工艺”主张有没有文献支撑?包装设计有没有做过在先权利检索?连宣传文案里可能涉及的产地认证用词,他都逐字推敲。
江晚答得稳。她提前把可能被问到的点都列了清单,每个问题对应哪份文件、在第几页、关键数据是什么,记得门清。遇到不确定的,她就直接说“这个我需要再核实”,然后在本子上记一笔,标上deadline。
中途服务生来加水,江晚头都没抬,只伸手把杯子往前推了推。那杯咖啡从始至终没碰过,表面凝了层薄薄的油脂。
李彦靠回椅背,手里那支万宝龙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你之前没系统学过知识产权吧?”
江晚笔尖顿了顿,抬头:“没有。我十六岁就辍学了,这些是这半年自己啃的,肯定有很多漏洞。”
“漏洞是有,但架子搭得正。”李彦把钢笔搁下,“尤其是风险意识——很多做了十几年生意的老江湖,都不见得有你这份警惕。周深庭看人确实毒。”
江晚没接这夸奖,只问:“您觉得最大的雷在哪儿?”
李彦身体前倾,指尖点在其中一页的某段条款上:“这儿。T国合作方的技术贡献认定。你现在签的这份,把‘联合研发’产出的知识产权默认为共同所有,这在国内常见,但在T国——”他顿了顿,“如果对方后续引入第三方资本,或者把技术授权给别人,你的控制权会被迅速稀释。我建议改成阶梯式归属:核心育种技术和工艺必须独家归你公司,对方只有特定区域的生产使用权。”
江晚盯着那段文字,沉默了几秒。“如果对方咬死不松口呢?”
“那就换合作方。”李彦说得干脆,“知识产权是命根子,不能妥协。当然,谈判需要技巧,我可以帮你出几版修订方案。”
“费用方面……”
“周深庭已经付过了。”李彦合上文件夹,“他说先让我帮你看看,后续如果要做全套架构,我们再单独签合同。”
江晚握笔的手指紧了紧。又是周深庭。这份人情债越垒越高,像雪球滚在斜坡上。
“江晚,”李彦忽然换了称呼,声音压低了些,“有句话,可能超出了我的工作范围,但作为周深庭的朋友,我觉得该提醒你。”
江晚抬眼。
“周深庭很少这么主动帮人。”李彦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复杂的审视,“尤其是……涉足陆沉洲私人领域的人。”
咖啡厅里正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钢琴声流水般淌过。窗外的雾散了点,阳光劈进来,在玻璃桌面上切出一块刺眼的光斑。
江晚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卡座沙发。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松弛了些,但眼神更清醒。“李律师,我的价值首先是茶园项目能不能成,是金海贸易下个月的流水,是我手里正在谈的那条T国汽配代理线。”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至于陆沉洲——那是另一份需要我全力以赴的‘项目’。两份项目,我都会做到我能做到的最好。”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我不觉得它们冲突。至少对我来说,不冲突。”
李彦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正放松的笑。“行,”他说,“这话我原样转告周深庭。”
同一时间,陆沉洲集团顶层会议室。
冷气开得足,长桌两侧的人却都坐得笔直。沈清姿坐在陆沉洲正对面,珍珠灰色的套装裙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裙子剪裁极贴身,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坐下时裙摆微微上提,露出膝盖上一寸白皙的皮肤。她没穿丝袜,小腿线条干净利落,脚上一双裸色细跟鞋,鞋跟细得像针。
“所以BVI的架构需要加一道防火墙。”她用英文说,语速平稳,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调出复杂的股权结构图,“这里,控股公司和实际运营的香港子公司之间,我建议插一家新加坡的有限合伙。这样如果北美那边启动集体诉讼,资产追索路径会更迂回,能多争取至少六个月反应时间。”
陆沉洲靠在椅背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他看着沈清姿讲解时微微蹙起的眉心——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很多年没变。窗外的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珍珠耳钉晃着细碎的光。
“成本?”他问。
“初始设立多十五万美元左右,年度维护费用增加八万。”沈清姿抬眼看他,两人目光对接的瞬间,她极轻微地弯了下嘴角,“但比起潜在的法律风险和资产冻结,值得。”
陆沉洲点头,看向法务总监:“记下来,会后核算。”
会议推进得高效。沈清姿的准备充分到让人挑不出毛病,每个风险点都标注了案例援引,每个建议都有至少两套备选方案。陆沉洲团队的人提问刁钻,她应对从容,偶尔用一句恰到好处的专业幽默化解紧绷。
中途休息,助理们出去接咖啡。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人。
沈清姿合上平板,身体向后靠了靠,抬手揉了揉后颈。这个动作让她胸前的曲线更明显,珍珠耳钉随着动作轻晃。
“累了?”陆沉洲问,语气比开会时软了些。
“还好。”她放下手,看向他,“倒是你,昨晚又熬到几点?黑眼圈都出来了。”
陆沉洲下意识抬手碰了碰眼下。“有么?”
“有。”沈清姿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银色保温瓶,推过去,“给你带的。参茶,加了点陈皮,养胃的。”
陆沉洲看着那个保温瓶,顿了顿才接过来。“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沈清姿笑了笑,目光扫过他手边那杯凉透的咖啡,“少喝点这个,你胃受不了。”
陆沉洲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参味浓,陈皮的微甘压住了苦。很熟悉的味道——以前在纽约,他通宵看并购案文件时,她也会煮这个。
“江小姐那个茶园项目,”沈清姿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聊天气,“进展还顺利吗?我听说前期投入不小。”
陆沉洲放下保温瓶,抬眼看她。“你听谁说的?”
“深城就这么大。”沈清姿端起自己的玻璃杯,抿了口水,“而且上次商会,她演讲时提到过。我记得当时还有提问环节,有人问策略是不是受我启发——”她笑了笑,没说完。
陆沉洲没接话。
“我没别的意思。”沈清姿迎着他的目光,笑容得体,“只是作为朋友提醒一句——农业项目周期长,现金流压力大,又是跨境,坑很多。她如果经验不足,容易踩雷。”
“她比你以为的能扛。”陆沉洲说,语气平淡。
沈清姿挑眉:“是么?那最好。”
助理们回来了,会议继续。
下半场谈到具体赔偿条款时,陆沉洲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微信预览:「江晚:李律师会议结束,建议修改T国合作协议的知识产权条款。具体方案晚点发您。另外,今晚晚餐我会准时到。」
陆沉洲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手指动了动,没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对面的沈清姿正在解释某个免责条款的适用范围,声音清晰平稳。但她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那只被扣住的手机,又自然移开。
下午四点十分,金融中心地下车库。
江晚刚拉开车门,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江晚姐?”
她转头,看见刘濛濛从一辆粉色MINI Cooper里探出头,脸上带着明显是“偶遇”的惊喜。
“濛濛?”江晚关上车门,“你怎么在这儿?”
“啊,我来这边……买点东西!”刘濛濛下车,小跑到她面前,手里拎着个奢侈品牌纸袋,但标签都没拆,“你呢?来开会?”
“嗯,见个律师。”江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空旷的车库,“一个人逛街?”
“呃……是啊!”刘濛濛眼神飘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江晚姐,你待会儿有事吗?要不……我们一起喝个下午茶?我有点事想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