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出点灰白,江晚就醒了。
脖子梗着疼,像被人拧了一晚上。她趴在厨房岛台上,脸压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醒来时右脸颊印着清晰的网格印子,麻麻的。屏幕幽幽亮着,茶园项目的成本表铺满页面,数字密密麻麻,盯久了眼前有点发花。
身上滑下去一件外套——陆沉洲的,深灰色羊绒,昨晚她从玄关椅背上拎过来的。这会儿衣服沾了她身上那股茉莉花护手霜的味儿,混着厨房里熬了一夜的小米粥香气,稠稠地裹在一起。
她撑起身,腿麻得厉害,差点没站稳。保温锅亮着幽蓝的灯,显示“保温”。揭开盖,米油结了一层,稠稠的。她舀起一点试了试温度,刚好,不烫嘴。
七点零三分,智能锁“滴”地轻响,门开了。
陆沉洲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进来,额发微湿,呼吸平稳。他扫了眼玄关——看见椅背上那件明显被穿过的西装外套,目光顿了顿,然后转向厨房。
江晚正背对着他往玻璃杯里倒温水。烟粉色衬衫,米白西裤,头发松松挽着,后颈露出一小片皮肤,白得有点刺眼。妆很淡,几乎看不出,只把熬夜熬出来的青影仔细盖住了。
“早。”她没回头。
“嗯。”陆沉洲摘下手环搁柜子上,往主卧走。经过岛台时带起一阵风,江晚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须后水味儿——清冽的雪松调,和他跟沈清姿讲电话时那种不自觉放软的语气,是同一个世界的东西。
淋浴水声隐约传出来。江晚打开冰箱,拿鸡蛋、培根、吐司。动作利索,煎蛋的火候,培根的焦度,吐司的酥脆,都掐得准。十六岁在餐馆后厨打工的日子像刻在骨头里,忘不掉。
七点二十,陆沉洲换了衣服出来。
深灰三件套,白衬衫,没系领带。头发半干,雪松味更清晰了。他在岛台对面坐下,江晚已经把早餐摆好:粥碗居中,煎蛋培根在左,吐司在右,刀叉摆的角度跟用尺子量过似的。她自己面前只有一杯黑咖啡,和亮着的电脑屏幕。
“你不吃?”他问。
“先弄完这点。”江晚眼睛没离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茶园项目九点开会,数据得再对一遍。”
陆沉洲没再问,拿起勺子。粥的温度和稠度都刚好,山药炖得烂,红枣甜得适度。他吃了两口,勺子轻轻搁下:“粥可以再稠点。”
江晚打字的手指停了一瞬,抬眼。
“不是时间问题。”他声音平,没什么起伏,“小米和水的比例,1:8到1:10最好。你这个,大概在1:12。”
江晚看了他几秒,点头,拿起手机新建备忘录:「早餐记录:小米粥比例调至1:8-1:10」。打字时,右手虎口那块皮肤干得起皮,在晨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陆沉洲的视线在那处停了停,移开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餐具轻碰的脆响和键盘敲击的嗒嗒声。那种安静不是放松的,是绷着的,像两根弦同时被拉紧,不知道哪根会先断。
七点三十五分,陆沉洲手机震了。
他放下刀叉,看了眼屏幕。来电显示:沈清姿。
江晚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苦,但她没加糖,就这么小口小口喝着。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却竖着,捕捉他电话里的每一个音节。
“清姿。”陆沉洲接起来,语气还是稳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冰面底下化了道缝。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只隐约传来女人从容的语调,不紧不慢的。陆沉洲听着,偶尔应一声:“嗯……知道……那份协议我看过了,有几条要调……下午?行,两点半我让陈坤安排。”
江晚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杯壁温热,指尖却有点发凉。
“对了,”陆沉洲忽然开口,语气缓下来,像闲聊,“你上次推的胃药,我试了,确实比之前的好。”
电话那头似乎笑了,说了句什么。陆沉洲很轻地“嗯”了一声,像是一种默认的感谢。
就那么一个音节,江晚觉得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不深,但疼得清晰。那不是嫉妒,是另一种更清醒的疼——她清楚意识到,有些东西,是她花再多心思、签再多条款也挤不进去的。沈清姿知道他胃不好,会推荐药;他会试,还会告诉她结果。这种默契是经年累月堆起来的,像墙,厚实得很。
“好,下午见。”陆沉洲挂了电话。
厨房又静下来。他拿起餐巾擦嘴角,动作有点慢。江晚能感觉到,这通电话让他晨间那种冷硬的“效率模式”软了一角,透出点被妥帖照顾后的松弛。
“沈律师下午过来?”她问,眼睛还看着屏幕,语气随意得像问天气。
陆沉洲擦手的动作停了,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你听见了。”
“电话响,你接起来叫了她的名字。”江晚转过视线,迎上他,“这不叫偷听,叫信息接收。陆总,新协议里我答应不碰沈律师这条线,但没答应假装她不存在。她在你生意里,在你生活里,这都是客观事实。”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碟。碗碟碰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有点刺耳。
“今晚悦宴的晚餐,”她背对着他说,声音混在水声里,“陈坤发的菜单我看了。花雕蒸红斑得提前腌,东星斑要鲜度确认,最好下午四点前送到餐厅。但我中午约了周深庭介绍的法务顾问,谈茶园项目的知识产权架构。会议两小时,从金融中心到悦宴,不堵车也得四十分钟。”
她关掉水龙头,转身擦手,目光平静:“所以得协调,要么我会议提到十一点,完事儿去餐厅,要么晚餐推到七点半。你选哪个?”
她把选择权抛回去,不是请示,是并列选项。
陆沉洲靠回椅背,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着。他看着她——手还湿着,廉价护手霜的茉莉香混着洗洁精的柠檬味飘过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是清晰的算计和毫不掩饰的野心。
她在告诉他:我会履约,但我的事业不会为此让道。
“会议不用改。”陆沉洲开口,“鱼的事,陈坤处理。”
“行。”江晚点头,“那我负责准时到,和背熟所有菜的典故。”
她转身要走,陆沉洲叫住她。
“江晚。”
她停下,没回头。
“你手上那支护手霜,”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股市,“味儿太冲。深城湾的恒湿系统够用了,不用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