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块干得起皮，护手霜只是浮在上面，没渗进去。廉价香精的味道在清晨洁净的空气里，突兀得有点可笑。

她想起沈清姿。那个女人大概连护手霜都是某个小众沙龙牌，带点清淡的木质调，不会在任何人记忆里留下这么具体又廉价的痕迹。

“知道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下次注意。”

她走出厨房，换鞋，拿包和电脑。开门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洲站在咖啡机前，背对着她。晨光给他挺拔的轮廓镀了层金边。他低着头，正往咖啡杯里加东西——黄糖，不是他惯用的方糖。那个小罐子是她上周顺手买的，因为比白糖香。

他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江晚收回视线，推门出去。

电梯下行，她打开手机加密备忘录：

【新协议执行首日·晨间】

·陆挑剔早餐细节（粥比例），属规则测试，已记录并表面服从。

·沈清姿上午来电，语气熟稔。提及胃药（她推荐，他试用有效），显示深度生活介入。下午两点半二人有会。

·协调晚餐与工作会议，陆让步（陈坤处理食材），首次“义务vs事业”博弈，微小平衡。

·关键：陆晨间咖啡加黄糖（非方糖）。是否因我昨夜说喝黑咖啡胃痛？待验证。

·行动：今日完成与法务会议；跟进茶园供应链；买新护手霜（无香/淡香，中档，别跟沈清姿的牌子撞）。

保存，加密。

电梯到车库。坐进车里，她没立刻发动。掏出那支护手霜，又挤出一大坨，在手背上用力揉开。

茉莉花香在密闭车厢里浓得呛人。

后视镜里的自己，妆扮得体，眼神清醒。一切都符合“上升期创业者”和“陆沉洲协议女友”该有的样子。

只有手上这股廉价香味，提醒她从哪里来，现在站在哪儿。

她发动车子，驶出车库。

深城的阳光正好，亮晃晃地铺了一地。赌局每一天都是新的。

至于陆沉洲那杯加了黄糖的咖啡，和沈清姿那通关于胃药的电话——

她踩下油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前者是她想抓住的一点暖意，后者是她必须面对的冰冷现实。

而她，两样都记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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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深城湾一号。

陆沉洲站在岛台前，看着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沿沾着几粒黄糖，微微反着光。

他其实不喜欢加糖。但今天早上，看见她留在岛台上的空咖啡杯，杯底黑咖啡冷掉后留下的深色印子，忽然就想起她昨晚随口那句“喝黑咖啡胃会痛”——说的时候没看他，像在自言自语。

手就伸向了黄糖罐。

他记得她往燕麦粥里加过这个，说“比白糖香”。

手机震了下，陈坤消息：「陆总，今晚晚餐已安排妥当。另，沈律师确认下午两点半到集团，与您讨论北城并购案的合规条款。」

陆沉洲回：「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目光扫过料理台角落——那里放着江晚那支护手霜，茉莉花香隐隐约约飘过来。旁边是沈清姿上次落在这儿的，某个法国小众牌子，味儿淡，几乎闻不见。

两种香气，两种存在。

他皱了皱眉，没碰任何一支，转身往书房走。

经过客厅时，瞥见茶几上摊着本财经杂志。封面是几个月前的旧刊，标题醒目：《跨境新秩序下的风险与机遇——专访沉洲资本陆沉洲》。

内页有张采访配图：他坐在办公室落地窗前，侧脸沉静。背景书架一角，隐约能看见个相框——里头是很多年前，他和沈清姿在哈佛法学院门口的合影。杂志社从他早期公开资料里挖出来的，他事先不知道。

后来沈清姿看见，笑了笑，说：“拍得还行。”

江晚也看见过，没说话，只是那天晚上多熬了半小时的粥。

陆沉洲在书房门口停住脚步。

窗外，深城的天际线清晰起来，新的一天实实在在开始了。空气里，廉价的茉莉花香、温吞的米粥气、清冽的雪松调，还有咖啡的醇苦，混在一块儿，说不清是什么味儿。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推门进了书房。

门轻轻关上，把所有的气味和念头，暂时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