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个字。
刘濛濛猛地停住脚步,像是被钉在原地。她看着他走到那辆黑色的宾利旁,解锁,拉开了副驾驶的门,然后自己绕向驾驶座。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解释,仿佛刚才那个字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听到了。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车边的。周深庭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关上门。动作机械,像个提线木偶。
车内弥漫着熟悉的雪松味。她系安全带的手指有些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车子平稳地滑出车库,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深城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霓虹模糊成一片片斑斓的光晕。
“为什么?”刘濛濛看着窗外,声音轻得像自语,“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
周深庭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冷峻。过了很久,久到刘濛濛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声音不高,平静,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认命。
“有些事,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他说,“是它就在那里。像你小时候在旧书里夹的那片叶子,时间久了,你几乎忘了它。但某天翻到,它还在那里,褪了色,脆了,一碰就碎。可它还是那片叶子。”
他顿了顿,喉结滑动了一下。
“她是不是回头,知不知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叹息,“它就在那里。在我这里。”
刘濛濛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偏过头,死死盯着窗外,不想让他看见。
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话里那种平静的、早已放弃挣扎的孤寂。那不是激烈的爱情,而是一种习惯,一种长在骨血里的印记,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剥离的存在证明。
周深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她迅速抹去眼泪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些安慰,比沉默更残忍。
车子在刘濛濛公寓楼下停稳。
“到了。”周深庭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刘濛濛解开安全带,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她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她湿漉漉的脸上,有些刺痛。
“周哥。”她扶着车门,没有立刻下去,背对着他。
“嗯?”
“如果……”她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我是说如果,有一天,那片叶子……你自己终于决定,把它从书里拿出去了。那个时候……”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周深庭以为她说完了。
“那个时候,”她终于说完,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很清晰,“你能告诉我吗?”
周深庭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路面,眼神深得像夜色。
良久,他才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
“……好。”
“谢谢。”刘濛濛说完,下了车,轻轻关上门。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公寓大楼。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头发,背影单薄却挺直。
周深庭坐在车里,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看着公寓楼层的灯光一层层亮起,又熄灭。
然后,他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感从未如此清晰地涌上来。
他发动车子,调头,驶入沉沉的夜色。
车载音响里流淌着低低的爵士乐,女歌手沙哑的嗓音唱着关于错失与遗憾的老调。
而他心里那片早已褪色、脆弱不堪的叶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安静地存在着。
像一道愈合不了、也无须愈合的旧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