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洲看了眼沈清姿,又低头看江晚,眼神深不见底。“嗯。”
就一个字,听不出情绪。
沈清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声说:“沉洲,你胃不好,咖啡少喝点。”
“知道。”陆沉洲简短地回,但手里那杯咖啡并没放下。
江晚能感觉到,挽着他手臂的那边,他的肌肉微微绷紧了。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坚持:“沈律师说得对,咖啡伤胃。让人给你换杯红茶?”
陆沉洲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有关切,也有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他沉默了两秒,抬手把咖啡杯递给路过的侍者:“换红茶。”
这个小小的动作,沈清姿看见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处泛起一点白。
江晚心里划过一丝快意——看,他听了我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选了我的话。
可这快意底下,是更深的一层空。因为她知道,这多半是场面上做给人看的配合。陆沉洲需要个得体、能撑场面的女伴,而她刚好演得卖力。
她想要的,远不止这片刻的“听话”。
茶歇快结束前,江晚看见那位欧洲买手施密特先生独自站在落地窗边。她松开陆沉洲的手臂,轻声说:“我去打个招呼。”
端着茶杯走过去,她努力把英语说得清晰:“施密特先生?我是江晚。去年广交会上我们见过。”
施密特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着她,随即露出礼貌的笑:“啊,是的。那位做茶的女士。”
江晚从手包里拿出平板——这是她提前准备好的,所有资料都做了中英文对照。她调出茶园最新的照片和检测报告,开始介绍。英语确实不算流利,复杂的句子得想一想,专业词有时会卡壳。但她不急,说不清楚的地方,就直接调出图片和图表,用最直观的方式展示。
施密特从最初的礼貌性倾听,渐渐变得认真。他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江晚有的答得上来,有的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她就很坦率地说:“这是个好问题。我需要和技术团队确认一下,再回复您。”
这种坦率反而赢得了好感。施密特点点头,递来名片:“把完整的方案发给我。还有那些问题的答案。”
“我会的。谢谢。”
江晚双手接过名片,指尖有微微的颤抖。不是紧张,是兴奋——这是她自己挣来的机会,用这不完美的英语,用她熬了几个通宵准备的资料。
转身时,她看见沈清姿站在不远处,正静静地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沈清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走开了。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那么一丝极淡的认可?
江晚不清楚。她走回陆沉洲身边时,下半场快开始了。
“聊得怎么样?”陆沉洲问。
“他让我发方案。”江晚轻声说,语气里压着点雀跃,“是个机会。”
陆沉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很轻、很快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快得像错觉。
但江晚感觉到了。心口蓦地一跳。
下半场是圆桌论坛,江晚没再说话。她安静坐着,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施密特这条线要是打通,茶园利润能涨多少;沈清姿的警告得放在心上,□□那边的人情要尽快了结;下周陆家家宴,该穿什么,说什么,怎么应付那些打量……
还有陆沉洲。她偷偷侧过脸看他。
他正专注地听着台上的讨论,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清晰。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了层淡淡的影。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微微蹙着的眉头——胃还疼吗?
她很想伸手碰碰他,问他还疼不疼,让他靠着她歇一会儿。但她不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维持着得体的坐姿,做个安静合格的陪伴。
论坛结束,快六点了。人群开始散去,陆沉洲被几位元老拉住说话。江晚在一旁等着,刘濛濛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
“晚晚姐!”她今天穿了身粉裙子,像只精致的洋娃娃,“你今天太好看了!这身真有气质!”
江晚笑着捏捏她的脸:“就你嘴甜。”
刘濛濛凑过来,压低声音:“晚晚姐,我上周二看见沉洲哥和清姿姐在咖啡厅……他们是不是……”
江晚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谈事情而已。”
“可是……”刘濛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小声说,“我觉得沉洲哥对你不一样。真的。他以前才不会在公开场合这样……护着谁。”
江晚没接话。她看向不远处正和人握手的陆沉洲,他恰好也转过头来看她。两人的目光在半空里对上,他微微颔首,示意她稍等。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这样默契了很久。
江晚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有点甜,有点涩,还有更深的、烧起来的渴望。她要的不只是这种场合下的默契,她要的是每一天,每一刻,他都会这样看向她,把她放在眼里,搁在心上。
“晚晚姐?”刘濛濛轻声唤她。
江晚回过神,笑了笑:“走吧,请你吃饭。”
“沉洲哥呢?”
“他还有事。”江晚说,语气平静,“我们吃我们的。”
她最后看了眼陆沉洲,他正低头听一位老者说话,侧脸认真。沈清姿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微笑着和旁人交谈。那画面和谐得像幅画。
江晚转过身,挽住刘濛濛的手臂:“想吃什么?今天我请。”
她走得干脆,背挺得笔直。象牙白的旗袍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腕上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要的,她一定会拿到手。
用她的法子,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去。
让他看见她,记住她,再离不开她。
这是从海城回来后,她心里最清楚、也最狠的念头。
这局棋,才刚摆开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