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跨境商会的季度沙龙,向来是面子和里子都要镀金的场合。
江晚早了半小时到,没急着进主厅。她先拐进了洗手间,在镜子前最后端详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象牙白提花真丝的改良旗袍裙。料子挺括有光泽,是她上周在海城跑了好几家老铺子才寻着的。款式动了心思:领子是正正经经的旗袍立领,扣子一直扣到脖颈下,端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出身段;下摆却改成了及膝的A字裙,走动时小腿线条若隐若现。外头搭了件浅灰羊绒开衫,温婉又不失分量。
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用那支陆慧文姑奶奶送的白玉簪子固定。耳朵上是小小的珍珠耳钉,手腕上是那只水头不错的翡翠镯子。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妥帖地说话:我站在陆沉洲身边,我懂规矩,也撑得起场子。
这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需要一双二手名牌鞋来壮胆的江晚了。海城那三天,风吹散了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看得更清楚了。
她要钱,要权,要在这座城市扎根——这些都没变。但最想要的,是陆沉洲身边那个实实在在的位置。不是协议里白纸黑字的临时演员,不是拿来应付长辈的工具,是要真真切切、让所有人都认下的“女朋友”。她要站在他身边,光光亮亮地,让沈清姿也看得清清楚楚。
虚荣吗?是。算计吗?当然。可这就是她江晚。十六岁家里垮掉那天起她就懂了,有些东西,不去争,不去抢,天上永远不会掉下来。
对着镜子补了点口红,她轻轻抿了抿唇。镜中人温婉地笑了笑,眼底却是一片沉静的凉。
走进宴会厅,里头已经有不少人。水晶灯明晃晃地照着,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着衣香鬓影。江晚目光扫了一圈,心里记下几个想接触的面孔,但并不急着上前——得等合适的时机。
“江小姐今天这身,真是雅致。”
林薇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甜腻腻的,像裹了层糖霜。江晚转过身,看见林薇穿着一身扎眼的玫红礼服裙,像团烧起来的火。她身后半步,沈清姿安静地站着。
沈清姿今天穿了身浅杏色的针织套装,配米白色高跟鞋,长发在脑后松松编了个髻。没戴什么首饰,只腕上有块简洁的腕表。整个人瞧着知性得体,是那种“不用费力打扮就好看”的舒服。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半空里轻轻碰了一下。
“清姿姐今天要演讲呢,”林薇亲热地挽住沈清姿的胳膊,声音扬了扬,像是怕旁边人听不见,“讲的是《跨境贸易里的知识产权陷阱和合规成本》。江小姐,你们‘疾驰’前阵子不是刚好在这方面……吃了点亏?可得好好听听,学学呀。”
话说得直白,刺也露得明明白白。旁边几个正说话的人都侧目看了过来。
江晚脸上的笑容没变,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林小姐说得对,是该多学习。这行里谁没遇到过坎儿呢,关键看怎么迈过去。”她顿了顿,看向沈清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沈律师是这方面的专家,能听您讲讲,是我的运气。”
话回得滴水不漏,甚至有点恭维的意思。但沈清姿听出了里头那点别的——你在说你的背景和履历,我在讲我的经验和本事。
沈清姿微微一笑,声音温和:“江小姐客气了,互相学习。”
正说着,宴会厅门口起了点轻微的骚动。三人同时看过去——
陆沉洲走了进来。
他今天一身深灰三件套西装,白衬衫,系着条暗银色的领带,袖口露出简约的铂金袖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沉稳,矜贵,是这个场子里毋庸置疑的焦点。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很快落在江晚身上。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两秒——从发间的玉簪,到身上的旗袍裙,再到腕上的镯子。然后目光移开,朝她走过来。
步子稳,路两旁的人自然地给他让出道。
江晚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脸上是得体的微笑。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掂量的。她知道,这一刻,她是“陆沉洲带来的女伴”,是离他最近的那个人。
陆沉洲在她身边站定,手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腰。动作很轻,甚至没真的碰到,但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
“怎么来这么早?”他低声问,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早点来,心里踏实。”江晚侧过脸看他,笑容温婉,“胃还疼吗?早上看你脸色不大好。”
话说得自然,像真的情侣间最普通的关心。陆沉洲看了她一眼,眼神深了点。
“没事。”
“药带了吗?”
“在车上。”
简单的几句,却在无声地划着线——她是在意他身体的那个,她是知道他胃不好、会提醒他吃药的那个。
江晚能感觉到,沈清姿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但她没回头,只是仰着脸看陆沉洲,声音放轻了些:“那等会儿记得吃,别又硬扛着。”
陆沉洲“嗯”了一声,手从她后腰移开,但站得离她很近,肩膀几乎要挨着。
这时,几个商会里颇有分量的前辈迎了上来。陆沉洲转身和他们寒暄,江晚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脸上带着温婉的笑,陆沉洲介绍到她时,她便微微颔首。她不抢话,但每次有人目光投过来,她都回应得恰到好处。
这是她在海城想明白的——她要的不是躲在他身后的影子里,是要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让所有人都看见:这个女人,站得住。
沙龙正式开始。沈清姿作为嘉宾第一个上台。
她的演讲专业,也锋利,每个案例都像精准的手术刀。讲到“新市场开拓初期的知识产权风险”时,台下不少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江晚。
江晚坐在陆沉洲旁边,背脊挺直,脸上没什么波澜。她甚至拿出个小本子,认真地记笔记。偶尔遇到听不懂的专业词,会侧过头轻声问陆沉洲,他简短解释,她点点头记下。
这些细碎的动作,后排的林薇看得清清楚楚。她捏着香槟杯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茶歇时间,江晚起身去拿点心。刚走到长桌边,林薇就挽着沈清姿过来了。
“江小姐,”林薇笑吟吟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几个人能听见,“刚才清姿姐讲得真好,是吧?她在纽约接的那些跨境案子,标的额都是九位数起步。那种级别,我们这些人怕是这辈子都够不着。”
话是捧着沈清姿,更是踩着江晚——你的天地就这么大,T国,小打小闹罢了。
江晚端起一杯红茶,轻轻吹了吹热气,抬眼看向林薇,笑容还是温婉的:“林小姐说得对,沈律师的经验确实宝贵。所以我得更努力才行,毕竟——”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人,“金海现在谈的几个欧洲客户,对合规的要求比T国市场严苛得多。听了沈律师今天的分享,我心里更有底了。”
话说得巧妙。既认了沈清姿的专业,又暗暗点出自己正在往更高处走——欧洲客户,那是更难啃的骨头。
林薇一时噎住。沈清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落在江晚身上,声音温和:“江小姐谦虚了。能从T国市场做到现在的规模,已经很不容易。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刚才我提到那个案例,就是合作方背景不干净,最后拖累整个项目的,江小姐可以多琢磨琢磨。有时候,图一时方便,后头的代价可能远超想象。”
这话说得委婉,但江晚听懂了——她在点□□的事。而且,因为她知道“协议”的内情,这话里便多了一层居高临下的、知情者的“提醒”意味。
江晚放下茶杯,瓷杯底碰着桌面,轻轻一声响。她抬眼看向沈清姿,脸上笑容淡了些,但依旧得体:“谢谢沈律师提醒。不过我和合作伙伴之间,每一笔来往都清清楚楚,协议、凭证,一样不少。毕竟——”她看着沈清姿,微微笑了笑,“在这个圈子里,先学会护住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两个女人对视着,空气里有看不见的弦绷紧了。周围的人都觉出不对,悄悄往边上挪了挪。
这时,陆沉洲走了过来。他手里端着杯咖啡,目光扫过三人:“聊什么?”
“正跟沈律师请教呢。”江晚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仰起脸看他,语气亲昵,“沈律师提醒我注意合作伙伴的背景风险,我觉得特别在理。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