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二十一分。
深城湾一号的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从亚麻灯罩边缘漏出来，在柚木地板上晕开一片昏黄的光圈。江晚坐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她没开暖气，初冬的夜风从阳台门缝渗进来，带着海港特有的湿冷，吹得她裸露的脚踝有些发麻。
她身上穿着三个月前陆沉洲让人送来的那套真丝睡衣——浅灰色，泛着冷调的光泽。标签早剪了，但她还记得价格，四位数，够她父亲半个月的胰岛素钱。这认知让她每次穿上时，都有种皮肤被什么冰凉东西裹住的不适感。
茶几上除了那份文件，还有半杯凉透的花茶，杯底沉着几颗已经泡发的枸杞。旁边是她那支护手霜，茉莉香型，超市开架货，管身被她捏得有些变形了——这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动作，拇指反复摩挲管身上的凸起字母，直到把“Jasmine”那行字磨得模糊。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被放大。十一点二十二分，二十三分……她数着，心跳的频率慢慢跟秒针同步。
玄关传来智能锁识别通过的电子音，很轻，但在这寂静里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
然后是钥匙被随手丢进陶瓷托盘的声音，清脆的一声“叮”。
江晚没动，只是垂眼看向膝上的文件。封面那行加粗的宋体字在灯光下有些晃眼：《关于假女友合作与保密协议之补充条款（草案）》。她花了三个晚上写这份东西，每个字都反复斟酌，像在刀锋上行走。
脚步声靠近，带着室外的凉意和淡淡的酒气——威士忌，她闻出来了，大概率是麦卡伦。陆沉洲应酬时只喝这个牌子，她说不上是讲究还是固执。
他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皮质发出一阵轻微的、受压的叹息声。
江晚这才抬起头。
陆沉洲没看她，正低头解表带。那块百达翡丽的星空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他手指的动作有些滞涩，大概是累了。解下表，他随手搁在茶几上，金属表带磕碰玻璃台面，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靠进沙发里，闭眼，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他最近做得越来越频繁，江晚注意到他揉的时候指节用力到泛白。
“还没睡。”他说，眼睛依旧闭着，声音里带着应酬后的沙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在等你。”江晚说，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陆沉洲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膝上的文件上，顿了顿：“这是什么？”
“协议还有十三天到期。”江晚把文件推过去，玻璃茶几很滑，文件一路滑到他面前，“我想谈谈续约条件。”
陆沉洲没立刻拿。他盯着封面看了两秒，才伸手拿起。纸张很薄，一共四页，他翻得不算快，一页一页地看。客厅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还有窗外远处货轮偶尔拉响的、沉闷的汽笛。
江晚看着他读。
看他眉头一点点蹙紧，看他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看他把第二页翻回去，又仔细看了某一段——大概是关于“真实亲密互动”那部分。然后他继续翻，第三页，第四页。看完最后一页，他没有马上放下，手指捏着纸页边缘，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纹理。
大概过了半分钟，也许更久，他才把文件放回茶几。动作很轻，但江晚看见纸页落定时，他手背的青筋绷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此刻像淬了冰，冷得让她后颈的汗毛都立起来。
“江晚。”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越界了。”
不是“江小姐”，不是公事公办的称呼，是连名带姓。在他们这段始于协议的关系里，这通常意味着事态已经滑出了他预设的安全轨道。
江晚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背脊挺得更直：“协议还剩十三天，我想在续约谈判开始前，重新划定未来六个月的协作边界。”
陆沉洲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谁告诉你，一定会续约？”
“你。”江晚回答得毫不犹豫，目光毫不闪躲地迎着他，“如果你不打算续约，就不会默许我继续用你的书房查资料到凌晨，不会在海关的事情上——”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默许□□帮我。”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重。
陆沉洲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你知道□□的事？”他问，声音更冷了。
“我需要知道吗？”江晚反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林薇父亲在海关经营了十几年，如果光靠陈叔递句话就能让样品在二十四小时内放行，那他的人脉未免太通天了。可如果再加上你——”她停顿，看着他的眼睛，“陆总，压住林家那条线，让他们不敢再动第二次，这才是最关键的，对吧？”
陆沉洲没说话，只是盯着她。他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沙发扶手，节奏很快，透露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江晚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平稳：“陆总，这三个月，我配合你演了所有该演的戏。我应付了你家族里能见到的大部分人，在你姑奶奶面前扮演了一个‘有事业心但又不失分寸’的女友，在你朋友面前维持了该有的体面和距离。甚至连沈清姿提前回国，你让我去接机，我也接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有种罕见的进攻性：“但我得到的是什么？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拆穿的身份，是一份三个月后可能就作废的合约，是一个‘协议女友’在所有人眼里心照不宣的定位。”
“林薇为什么敢在海关动手脚？因为她知道，我对你而言，分量不足以让你为了我和林家彻底撕破脸。沈清姿为什么可以那么从容地站在你身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对你而言是‘特殊’的，是哪怕分开了也依然有分量的。”
江晚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陆总，这场戏要演下去，就不能只让我一个人入戏。我需要更多的‘真实素材’，需要你也在某些时候、某些场合，给我一些‘真实反应’。否则——”
她停顿，看着他：“否则这场戏，迟早会穿帮。”
陆沉洲依旧沉默。他靠进沙发里，灯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他就这样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解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所以你的解决方案，就是这份——”他指尖点了点茶几上的文件，“包含‘共同晚餐’、‘私人行程’、‘肢体接触’的补充条款？”
“这是让这场戏更可信的必要条件。”江晚说，“陆总，如果你只是需要一个花瓶，三个月前慈善晚宴上有的是比我漂亮、比我听话、比我更会讨你欢心的人。但你选了我——为什么？”
她问得很直接，直接到陆沉洲的眉头又蹙紧了。
“因为我够清醒。”江晚替他回答了，“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场交易，所以我不会像那些对你有真心的女孩一样，缠着你，要求你，情绪化。我会算账，会权衡，会做好分内事。但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现在我觉得，这笔账算得不公平了。”
陆沉洲看着她，忽然问：“如果我说不呢？”
“那么，十三天后，协议终止。”江晚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一丝犹豫，“我会搬出深城湾，会退还你送的所有贵重物品，会清理掉我在这里的所有痕迹。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我会主动给姑奶奶打电话，告诉她：‘我和沉洲感情一直很好，但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家世、阅历、圈子……我压力很大，也觉得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成为他的拖累。所以我决定，主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