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四十分，深城机场。

江晚拖着那只用了三年的登机箱过安检，轮子在地上发出规律的声响。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坤：「江小姐，陆总让我送您到机场。您已经进去了？」

她回：「不用麻烦，我自己打车来的。」

陈坤没再回。江晚关了手机，找到登机口，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最后过一遍海城酒店项目的方案书。屏幕光映在脸上，衬得她眉眼间那点疲惫更明显了些。

登机广播响的时候，陆沉洲的消息进来，就五个字：「每天发简报。」

江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好。」

关机，起身，登机。空姐引她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安全带，拉下遮光板。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抬升。失重感传来的那一瞬间，江晚闭上眼，长长地吸了口气。

三个小时后，飞机落在海城机场。

江晚自己打车到酒店——她订的四星级，在浦江边上，离明天要见的客户公司两站地铁。房间不大，但干净，窗外能看到老城区的屋顶和远处东方明珠的尖顶。

放下行李，洗了把脸，她打开电脑给陆沉洲发当天的简报：「已抵海城，入住酒店。明日九点与悦亭集团会谈。顺利。」

发完，合上电脑，走到窗前。下午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地毯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房间里很静，没有深城湾一号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凉的奢华感，也没有随时可能响起的脚步声。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完全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

这认知带来一阵短暂的慌，接着是某种奇异的、松口气的轻快。

晚上七点，江晚在酒店餐厅随便吃了点，决定出去走走。换上平底鞋，沿着浦江慢慢散步。江风带着潮湿的气味扑在脸上，对岸金融区的灯火一片璀璨，那些摩天楼在夜色里闪着冷硬的光。

江晚趴在栏杆上，看江面上游轮的灯光。手机在口袋里震，掏出来，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晚晚，到海城了吧？自己当心，按时吃饭。你爸爸今天精神好些了，还说等你回来，给你包饺子。」

听着母亲絮絮的叮嘱，眼眶有点热。回：「妈，我挺好。你们照顾好自己，我过两天就回。」

收起手机，继续沿着江边走。周围是熙攘的游客，各种语言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路边摊的香气。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她是“陆沉洲的女友”，没人会把她和沈清姿放在一块比。

她只是江晚。一个独自来海城出差的年轻女人。

这感觉，陌生，奢侈。

---

同一时间，深城金融区那家高端咖啡厅的包厢里。

陆沉洲到的时候，沈清姿已经在了。她面前摆着一壶锡兰红茶，手里拿着平板在看什么。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很准时。”

陆沉洲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他点了杯美式。“稿子改好了？”

“按你说的，数据案例换成去年M国跨境仲裁那个判例。”沈清姿把平板推过去，“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陆沉洲接过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包厢里很安静，只有他偶尔翻页的细微声响。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街景，车流在下头汇成缓慢移动的光河。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陆沉洲把平板递回去：“可以了。”

“那就好。”沈清姿接过平板，没立刻收起来，而是看着他，“你脸色还是不太好，胃药按时吃了？”

“吃了。”陆沉洲简短地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沈清姿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沉洲，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和江小姐……”沈清姿顿了顿，“你们之间，好像不只是协议那么简单。”

陆沉洲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协议就是协议。”

“是吗？”沈清姿轻轻笑了笑，“那为什么你今早回我消息时，特意强调你在‘忙’？为什么昨晚林薇在海关动的手脚，你明明知道，却压着没让她知道是你摆平的？”

陆沉洲抬眼看向她，眼神沉了下来：“清姿，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

沈清姿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半晌，她点点头：“好，我不问。”她收起平板，站起身，“稿子我回去最后润色一下，发你邮箱。先走了。”

她走到包厢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过头：“对了，你办公室抽屉左边那个白色瓶子里的药，我昨天帮你扔了，过期半年了都不知道。新的放在右边抽屉，记得按时吃。”

说完，她拉开门出去了。

陆沉洲坐在原地，看着面前那杯咖啡。他伸手揉了揉胃部，隐隐的抽痛感还在。沈清姿知道他胃病的习惯，知道他放药的位置，知道他常吃的牌子——他们认识快十年了，这些细枝末节的了解，是时间堆出来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陈坤发来的今日简报：「江小姐今日行程：上午十一点抵海城，入住酒店；下午在酒店准备资料；晚上七点独自外出散步，约一小时；现已返回酒店。无其他社交安排。」

陆沉洲盯着“独自”两个字，看了很久。

正要放下手机，包厢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一张熟悉的脸探了进来——刘濛濛。

“沉洲哥？”她眨眨眼，有些惊讶，“真是你啊！我刚在隔壁谈事情，出来就看着背影像你……”

她说着推门进来，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注意到桌上那杯还没收走的锡兰红茶，和对面位置上残留的一点香水味——沈清姿常用的那款木质调香水，刘濛濛记得。

“你一个人？”刘濛濛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刚谈完事。”陆沉洲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怎么在这儿？”

“和朋友聊点设计上的事。”刘濛濛在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沉洲哥，你脸色不太好诶，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吃了。”

“骗人。”刘濛濛撇嘴，“你哪次胃疼不是忙忘了吃饭。对了，晚晚姐是不是去海城了？我昨天给她发消息她没回。”

陆沉洲“嗯”了一声。

刘濛濛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沉洲哥，我刚好像看见清姿姐出去了……你们是一起的？”

陆沉洲抬起眼睛看她。

刘濛濛被看得有点慌，但还是壮着胆子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晚晚姐人挺好的。她一个人在深城打拼，挺不容易的。”

陆沉洲没说话，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化开。

“我知道我不该多嘴。”刘濛濛声音更小了，“但沉洲哥，你要是真喜欢晚晚姐，就别老让她一个人。她表面上看着坚强，其实……”

其实什么，刘濛濛没说完。但陆沉洲听懂了。

他想起江晚今早离开时那句关于“效率”的反问，想起她眼睛里那层薄冰一样的平静。想起她父亲住院时，她在ICU走廊里坐着的样子。想起她昨晚上独自在浦江边散步的背影。

“我知道了。”陆沉洲说，声音有些哑，“你先回去吧。”

刘濛濛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站起来：“那我走了。沉洲哥，你记得吃饭。”

她推门出去，包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陆沉洲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胃部的隐痛一阵阵传来，他想起沈清姿刚才说的，新药在右边抽屉。他确实该回去吃药了。

但他没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深城的夜景。

---

海城的第二天，谈判比预想的顺利。

悦亭酒店集团的项目总监姓王，四十出头，精明但不算刻薄。会议在悦亭总部二十五楼的会议室，窗外能看到浦江拐弯的那一段江景。

“江总的方案做得很扎实。”王总监翻完最后一页，摘下眼镜，“特别是T国茶园的风土分析和供应链管控，比我们之前接触的几个供应商都细。”

“悦亭主打高端度假，原材料的品质和故事性都重要。”江晚说，语气稳，“我们茶园在清迈北部山区，海拔、土壤、气候条件都好。而且坚持传统手工采、古法制茶，每批茶都能追溯到具体地块和采茶的农户。”

她打开平板，调出一段视频：“这是上个月采收季拍的，您看看。”

视频里是绿得晃眼的茶园，穿传统服饰的茶农在晨光里干活，阿努颂用泰语讲解采茶的要领。画面朴实，带着泥土和晨露的气味。

王总监看完，点点头：“很有感染力。不过江总，我有个问题。”他身体前倾，目光变锐，“据我所知，金海贸易的主业是跨境和电商，茶园项目应该是新拓的板块。你们怎么保证长期稳定的供应和质量？”

这问题关键，也棘手。

江晚没躲：“您说得对，茶园确实是新项目。但正因为是新项目，我们会投更多精力和资源去做。至于质量控制——”她顿了顿，“我们和T国纳隆猜家族深度合作，他们在当地有超三十年的农业项目管理经验。另外，我这三个月几乎一半时间在T国，亲自盯每个环节。”

她打开另一份文件：“这是纳隆猜家族出的合作担保函，和我们在T国注册的农业公司资质。”

王总监接过去仔细看，脸上表情慢慢松动。半晌，他抬起头，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江总比我想的年轻，但做事老道。”

谈了快两小时。结束时，双方基本敲定了框架：悦亭旗下高端线酒店独家供应，价比市场同类高百分之二十五，首期合约三年。具体条款还得法务细抠，但意向已经定了。

“合作愉快。”王总监主动伸手。

“合作愉快。”江晚握住他的手，掌心有薄汗，但握得稳。

走出悦亭大楼，下午三点的阳光正烈。江晚站在路边抬手挡了挡眼，忽然有点恍惚。

就这么……成了？

没有陆沉洲的引荐，没有陆氏的光环，她靠自己的方案和准备，拿下了个大客户。

手机在包里震，掏出来，是周深庭：「听说你今天去悦亭了？谈得怎样？」

江晚有点意外，回：「刚结束，意向达成了。深庭哥消息真灵通。」

周深庭很快回：「悦亭的王总监是我大学师兄，昨天吃饭听他提了句，说有个深城来的年轻女老板谈茶园供应，我猜是你。」接着又来一条：「恭喜。晚上有空吗？我正好在海城，请你吃个饭庆祝？」

江晚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几秒。理智说该保持距离，周深庭毕竟是陆沉洲的朋友。但另一种情绪在拉扯——这是她靠自己争来的，为什么不能和人分享？

她最终回：「好，那就谢谢深庭哥了。」

周深庭发来餐厅地址和时间：「七点，这里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