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浦江边一家老洋房改的私房菜馆。周深庭订了个小包间,窗外是梧桐掩映的街道,安静。
“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周深庭给江晚斟茶,“我来开投资论坛,明天走。”
“我也是临时定的行程。”江晚说,“悦亭这项目,之前接触过几次,一直没推。这次试试。”
“试试就成了,厉害。”周深庭笑,笑里带着温和的真诚,“王师兄那人我知道,眼光高,能让他点头不容易。”
江晚低头喝茶,茶汤清润,回甘。“也有运气。”
“运气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周深庭看着她,“你给我的茶园资料,我让我团队的农业研究员看了,评价高。特别是你说的‘茶园+社区’的可持续模式,很有前瞻性。”
江晚有些惊讶:“深庭哥还专门请人看了?”
“既然要投,尽调是必须的。”周深庭说得自然,“不过你放心,目前只是初步了解。我不会做让沉洲为难的事。”
这话说得巧,既表了立场,又暗示他知道她和陆沉洲之间那点微妙。
江晚笑了笑,没接。
饭吃得愉快。周深庭见识广,从跨境投资趋势聊到T国政治经济,又聊到深城最近的动静。他提了林薇父亲最近在海关系统的人事调动,提了沈清姿回国后海城深城两地的律所都在争她,也提了陆沉洲最近忙的一个跨境并购案。
信息量大,但他说得轻描淡写,像随口聊天。
江晚安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她心里清楚,周深庭说的每句话都不是闲扯。他在用这种方式,向她递这个圈子的信息和规矩。
饭快吃完时,周深庭忽然问:“江晚,你对未来三年有什么规划?”
这问题来得突然。江晚放下筷子,认真想了会儿:“稳住T国基本盘,把茶园项目做起来,然后拓到周边东南亚市场。国内方面,希望在高端酒店和精品零售渠道站稳。”
“很清晰。”周深庭点头,“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天你和沉洲的合作结束了,这些规划会受影响吗?”
包间里静了一瞬。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隐约有车流声。
江晚抬起眼,直视周深庭:“会受影响,但不会改方向。”她说得慢,每个字都清晰,“金海贸易是我的公司,茶园是我的项目。这些不会因为谁出现或离开而改变。”
周深庭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这次笑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欣赏,又像确认了什么。
“我明白了。”他说,“需要资金或资源,随时可以找我。当然,按正常的商业条件。”
“谢谢深庭哥。”
饭结束,周深庭坚持送江晚回酒店。车停酒店门口,江晚下车前,周深庭递来个文件袋:“里面是我整理的一些东南亚农业投资的政策汇编和市场分析,可能对你有用。就当庆祝你今天谈判成功的礼物。”
江晚接过,文件袋不重,但握手里沉甸甸的。“这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周深庭微笑,“江晚,这圈子里,真心想做事的人不多。你算一个。我希望你能走更远。”
这话说得真诚,江晚能感觉到。她点头:“我会努力。”
回房间,江晚把文件袋放桌上,没立刻打开。走到窗前,看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心里却异常平静。
手机震,是陆沉洲发来的,依旧简短的几个字:「简报。」
江晚回:「今日与悦亭集团会谈,达成初步意向。明日签意向书。晚餐与周深庭先生用餐,交流行业信息。一切顺利。」
发完,等了会儿。手机安静,没回。
她放下手机,进浴室洗漱。热水淋在皮肤上,冲走一天的累。擦头发时,瞥见浴室柜子上放了本财经杂志,该是之前客人留下的。封面有些眼熟,她拿起来——
呼吸在那一刻停了。
封面是陆沉洲。三年前的陆沉洲,比现在显年轻些,眉眼间的锐利还没被这些年商场的沉浮完全磨成如今的深沉。他穿黑西装,站在某个颁奖礼台上,手里拿着奖杯,侧脸线条利落如刀刻。
但让江晚瞳孔收缩的,是他身旁站的女人。
沈清姿。
她穿银灰礼服裙,长发优雅盘起,正微微侧头看陆沉洲,笑温婉得体。照片抓拍的瞬间,两人之间不到半米,姿态熟稔般配。封面标题:《深城双星:陆沉洲与沈清姿,跨境商业与法律的完美搭档》。
副标题更刺眼:「业界公认的金童玉女,或将引领新一代商业格局」。
江晚手指捏紧了杂志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盯着那张照片,盯着沈清姿看陆沉洲时眼里毫不掩饰的欣赏和默契,盯着陆沉洲唇角那抹罕见的、真实的微笑。
原来他们曾这样公开地并肩站过。
原来“金童玉女”这称呼,早就是业界公认的标签。
原来她所以为的“过去”,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登对耀眼的存在。
浴室热气渐渐散,镜子蒙上层白雾。江晚看镜中自己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这些天的纠结、痛苦、不甘,在这样一张照片面前,显得多微不足道。
她不过是陆沉洲为解决家族压力找来的“协议女友”,一个临时的、明码标价的替代品。
而沈清姿,是那个真正与他并肩站过的人,是业界公认的、与他匹配的伴侣。
江晚把杂志放回柜子,转身出浴室。她坐床边,拿出手机,点开加密备忘录。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一个字没打。
她只是静静坐着,看窗外海城的夜色。
直到手机又震,这次是来电——陆沉洲。
江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立刻接。铃声响着,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响了七八声,她才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很静,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过了几秒,陆沉洲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些:“谈得怎样?”
“顺利。”江晚说,“意向书明天签。”
“嗯。”
又是一阵沉默。江晚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该是在书房,或办公室,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桌面。他一向不擅长这种无意义的寒暄。
果然,陆沉洲再开口时,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海城天气怎样?”
江晚愣了下,看向窗外:“……还行。有点凉,没下雨。”
“嗯。”
然后又是沉默。这次沉默时间更长,长到江晚以为电话已挂了,她看了眼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跳。
“陆总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早点休息。”陆沉洲说,声音有些干涩。
“好。”
“挂了。”
“晚安。”
电话切断,忙音响起。江晚握着手机,站在酒店房间中央,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在空荡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他打了这电话,问了天气,说了早点休息。
但他没问“什么时候回来”。
没问“要不要去接你”。
没问“一个人在外面习惯吗”。
他甚至没提那本杂志,没提沈清姿,没提他们曾那样耀眼地并肩站过。
江晚走到窗前,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浦江的夜景依旧璀璨,游轮的灯光在江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这城市这样繁华热闹,她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手机又震了下,她拿起来看。
是陆沉洲发来的,只有两个字:「晚安。」
江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关掉手机,走到床边,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黑暗中,她睁着眼,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第三天,江晚签完意向书,直接去了机场。回程的飞机上,她靠着舷窗,看云层下越来越近的深城轮廓。那个她离开了三天的城市,此刻在阳光下闪着熟悉而冰冷的光。
她知道,回去后,一切又要回到原点。
她要继续演“陆沉洲女友”,要继续应付林薇的刁难,要继续在沈清姿的阴影下,努力维持那点可怜的尊严和独立。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海城这三天,她呼吸到了属于自己的空气。她靠自己的能力拿下了重要客户。她见了周深庭,建了新的、可能有用的人脉。她看到了那本杂志,彻底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
飞机开始下降,失重感传来。江晚闭上眼,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很疼。
但疼让人清醒。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更清醒,更坚强,更小心地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因为这场明码标价的游戏,她不能输。
至少,不能输得太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