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坤收走协议,离开前说:“陆总还有句话:茶园样品已到海关,清关文件有点问题,建议您今天下午处理掉。欧洲那边,有个客户可能会暂缓订单,不必紧张,正常跟进即可。”
门关上。
江晚站在原地,玄关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连衣裙柔软,像一枚精心包装的糖果。只有她自己知道,胃部的抽痛正在蔓延。
她走进厨房想倒杯水,发现咖啡机旁的空位,多了一个深红色铁罐。拿起来看,是武夷山金骏眉,罐身贴着一张打印纸条:
「咖啡因影响判断效率。换这个。
——风险管控建议」
打印字体,没有落款。
江晚盯着那张纸条,突然笑了。很轻的一声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她笑着打开罐子,闻到红茶干燥温暖的香气,然后笑着笑着,眼角泛起涩意。
她没哭,只是觉得荒谬。他监控她父亲的心跳,监控她公司的流水,监控她喝什么饮料。他把她放进一个精密透明的玻璃箱里,然后站在外面,冷静地调整箱内的温度、湿度和养分。
而她还不能打破这个箱子。因为箱子里有父亲需要的仪器,有公司需要的订单,有她需要的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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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南山创业园C栋307室。
“金海贸易”的牌子挂在磨砂玻璃门外,里面是八十平米的开放空间,隔出了小会议室和她的独立办公室。去年咬牙租下这里时,阿努颂说“太奢侈”,江晚坚持——客户来城中村仓库和来创业园,谈生意的底气都不一样。
此刻办公室里堆着半人高的纸箱,是清莱茶园刚到的样品。江晚挂了海关那边的电话,对方答应“特事特办”,但暗示“下次最好提前打点”。她应着,胃里一阵阵钝痛。
电脑屏幕上,欧洲客户Andy的邮件刚进来,措辞礼貌,理由模糊,说因为市场条件变化需要暂缓订单,第二季度再议。
市场条件变化?这个系列是衣服贴牌,专供东欧冬季市场,现在正是旺季。
江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传来创业园里其他公司的谈笑声,年轻团队在走廊讨论融资方案,空气里是咖啡和外卖的混合味道。这里充满野心和希望,而她的胃痛真实地提醒着现实的重量。
她想起陈坤那句“不必紧张”。想起陆沉洲在评审会上截胡林氏订单时平静的脸。想起他捐赠设备时那条“数据反馈”的附加条款。
有没有可能,Andy的订单暂缓,也是他“风险管控”的一部分?
手机震了一下。邮箱新邮件提醒。
沈清姿发来的邮件,主题是关于糖尿病并发症的最新研究进展。邮件正文是优雅得体的英文,再次表达对她父亲的关切,说她最近参与跨国医疗法律项目,接触到梅奥诊所和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的联合研究,附件里是一些公开摘要和临床试验数据,或许有用。最后温柔叮嘱:“保重身体,别太累。”
附件是三个PDF,文件名规范,大小适中。
江晚下载,打开。全是顶级期刊的论文摘要,重点处用黄色高亮标出,页脚有沈清姿手写的英文笔记:”See also Fig.3”、”Controversial but promising”。
专业。周到。无可挑剔。
一种比胃痛更尖锐的感觉涌上来。那是种混杂着自卑、恼怒和无奈的情绪。沈清姿站在她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处,轻松递下这些“帮助”,而她甚至不能拒绝——因为那可能对父亲有用。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新建回复。
「谢谢沈小姐。资料已收到,很有价值。感谢您的关心。江晚」
简短,礼貌,保持距离。抄送陈坤,等于间接告知陆沉洲:我收到了,我知道了,我没越界。
点击发送。
窗外天色渐暗。创业园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对面写字楼的灯光,楼下便利店亮起招牌。远处能看到南山轮廓,再远处是城中村那片低矮密集的屋顶——父亲此刻正躺在其中一家医院里。
江晚关掉电脑,从包里拿出那罐金骏眉,撕开包装。她走到茶水间,用公司的马克杯泡茶,茶叶在热水里缓缓舒展,泛起琥珀色。
她捧着杯子,热气熏在脸上。胃痛还在,但热流下去,稍微缓和了些。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照片:父亲醒了,靠着枕头,手里拿着她今早留在病房的橘子,对着镜头努力微笑。照片背景里,那台崭新的监护仪屏幕清晰可见。
江晚看着照片,喝了一口茶。
茶很苦。但咽下去后,舌根有回甘。
她知道,这场黎明后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三重身份——病人家属、企业主、陆沉洲的协议女友——将继续撕裂她,而每一重身份背后,都标着清晰或隐晦的价格。
她放下杯子,从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护手霜,挤出一大坨,在手背上反复涂抹。廉价的茉莉花香弥漫开来,掩盖了办公室里纸箱油墨的味道。
然后她重新打开电脑,点开那份《代价清单》。
在「陆氏集团捐赠设备」那一行后面,她缓慢敲下:
「初步偿还方案:观察期内业绩达标率≥150%;茶园项目首年利润30%归陆氏风控;以及——继续扮演好‘陆沉洲女友’所有角色,直到他喊停。」
她保存文档,加密。
窗外彻底黑了。创业园的灯光和城中村的灯火,在夜色中隔着几个街区无声对峙。而她坐在两者之间的这片玻璃办公室里,捧着那杯他给的红茶,计算着下一笔待偿付的代价。
茶凉了。她一口喝完,苦得微微皱眉。
但没关系,苦也是一种味道。总比什么味道都没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