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六院病房淡绿色的窗帘,落在江建国瘦削的手背上。
江晚拧干温水毛巾,仔细擦拭父亲的手指。指甲边缘有些发黄,是长期糖尿病的痕迹,皮肤松弛地包裹着骨节。擦到虎口处那道旧疤时——那是她七岁时,父亲给她做木头小马被刨刀划伤留下的——她的动作停了停。
病房里另外五张床都醒了。2床的老爷子在咳痰,声音浑浊;4床的家属在剥水煮蛋,蛋白的腥气漫过来;6床的电视开着早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这是六人间的普通病房,父亲昨天下午从ICU转出来的。条件比ICU家属休息区好些,至少有个折叠陪护椅,但嘈杂和拥挤是另一种消耗。
“今天血糖多少?”她问母亲。
“空腹8.7,比昨天好些。”母亲小声说,眼睛下有深重的阴影,“护士说等会儿主治医生来查房,看能不能调一下胰岛素剂量。”
江晚点头,继续擦手。床头监护仪规律地发出轻响,屏幕上曲线平稳。这是台新机器,屏幕比周围其他床位的都大,界面是全英文的。她昨晚就注意到了。
门口传来换班护士的闲聊声。
“……所以说还是得有人脉,院长亲自去对接的,设备今天凌晨三点就到了。”
“陆氏集团捐的?他们以前不是只捐希望小学吗?”
“这次指名给ICU和内分泌科,全套新的。听说光是那批床边监护仪,一台就顶咱们旧机器十台的价。”声音压低了些,“院长高兴得一大早就在群里发红包。”
“有钱人做慈善呗。不过ICU老王说,捐赠协议里有条附加条款,要求设备使用数据要定期反馈给捐赠方技术支持团队……怪吧?”
“可能是想收集临床数据?搞不懂。反正咱们用上好设备就行……”
声音渐远。
江晚擦手的动作彻底顿住。温水从指缝滴到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陆氏集团。指名给ICU和内分泌科。捐赠协议附加条款。
她缓慢地、细致地将父亲的手擦干,放进被子里,动作平稳得近乎机械。然后她起身,走向病房角落那张折叠陪护椅——那是她的“办公区”。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加密备忘录,新建一行:
「代价清单·新增项:陆氏集团捐赠第六医院医疗设备(ICU/内分泌科)。价格:未知。偿还方式:未知。」
光标在“未知”两个字上闪烁。她盯了几秒,敲下补充:
「备注:设备使用数据需定期反馈。监控的另一种形式?」
走廊传来推车声,早餐送来了。母亲起身去领粥,江晚合上电脑,看向父亲。老人还在昏睡,但呼吸平稳。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规律跳动,那台崭新的机器安静工作,每一秒都在生成数据。
她忽然想起评审会那天,陆沉洲坐在长桌尽头,听完她陈述后说:“数据不会说谎,江小姐。我要看到每一步的可验证性。”
原来,数据可以是订单,可以是合同,也可以是父亲心跳的波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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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十分,深城湾一号。
江晚冲完澡,换上前天送洗回来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下午要去见一个深圳本地的渠道商,对方喜欢“温柔优雅”的合作方形象。头发吹到半干,化妆时特意多盖了层遮瑕,掩住眼下青黑。
门铃响了。
陈坤站在门外,手里是深灰色文件夹,西装一丝不苟:“江小姐,陆总让我送修订后的对赌协议过来。需要您今天签署。”
“进来吧。”她侧身。
陈坤没进客厅,只站在玄关处,递过文件夹和一支万宝龙钢笔:“陆总说,如果您对条款有疑问,我可以现在解答。如果没有,签完我带走。”
公事公办。江晚接过,翻开。
协议比上一版厚了十七页。核心条款没变——零知识产权纠纷,无限连带责任,三个月观察期——但细化了无数监控节点:金海贸易所有银行流水需每周同步至陆氏风控系统;超过五万元的采购需提前报备;她本人出入境记录需实时更新。
翻到附录时,她手指停住。
附录三:《资源支持清单(部分)·截至12月30日》
条目清晰:
1.北美Carson集团订单引入(预估年毛利:280万人民币)
2.深城高端商会研讨会推荐名额(市场估值:入场资格约50万)
3.第六人民医院医疗资源协调(含专家组会诊、设备升级等)
·备注:其中ICU/内分泌科设备捐赠(陆氏集团名义),折合市场价值约1200万元
·备注:中医泰斗宋仁卿教授远程病历评估(市场咨询费估值:单次约80万元)
1200万。80万。
数字冰冷地躺在纸面上。江晚感觉胃部某处轻轻抽搐,像有根极细的针扎进去。
“这部分……”她开口,声音比预期平稳,“是什么意思?”
“陆总说,让您对支持力度有清晰认知。”陈坤语调平直,“所有资源都已投入,需要在协议中体现对价关系。”
对价关系。江晚盯着那行字。所以这不是慈善,是投资。是需要在账本上记清楚的本金和预期收益。
她拿起笔,在签名页写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江晚。两个字,二十三笔。每一笔都在偿付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