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刚从定制店里取出，还带着熨烫的温热和防尘袋的清香。江晚站在深城湾一号公寓的落地镜前，微微侧身，审视着裙摆的弧度——下周那场复古主题酒会，陆沉洲要求女伴“优雅且有记忆点”。丝绒厚重，衬得她裸露的肩颈线条愈发清晰，像一尊易碎的骨瓷。

手机在梳妆台上炸响，是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区号0755。深城的。她心头莫名一跳。

“请问是江晚女士吗？这里是深城第六人民医院。您父亲江建国，身份证号XXXXXXXXXXX，于今晨在家中昏迷，由房东送至我院，确诊为糖尿病酮症酸中毒，情况危重，已转入ICU。请家属立即到场。”

深城。第六人民医院。城中村房东。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精准地凿穿了镜子里的华丽倒影。她甚至没问具体地址，第六人民医院的ICU，只收治从附近几个巨大城中村送来的、最紧急也往往最棘手的病人。父亲和母亲租住的，就是那片被高楼阴影覆盖的、迷宫般的“握手楼”里的一间。

裙子还没换下。她抓起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裹在身上，赤脚踩进一双平底鞋——高跟鞋还在鞋柜里，她没时间弯腰去换。波浪长发凌乱地散着，珍珠发夹被遗落在梳妆台冰冷的玻璃面上。

电梯数字一路向下，镜面墙壁映出她仓皇的脸，和那身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墨绿丝绒。她冲出大堂，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名字时，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混杂着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踏入另一个世界的异类。

车子没有开向她熟悉的任何繁华街区，而是拐进了一条被高架桥切割的、光线昏暗的街道。第六人民医院的招牌陈旧，门口挤满了电动车、担架和面色焦灼的人群，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快餐与消毒水混杂的刺鼻气味。

她裹紧大衣，丝绒裙摆扫过地面不知名的污渍，挤进嘈杂混乱的大厅，找到ICU的指示牌。走廊昏暗，墙壁斑驳，长椅上蜷缩着疲惫的家属，空气中是挥之不去的绝望和廉价烟草味。这里与深城湾的洁净、秩序、冰冷奢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却同属于这座城市。

父亲躺在最里面的床位，身上连着冰冷的仪器，面色灰败，比上次视频里见到的更瘦，几乎脱了形。母亲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背影佝偻，听到脚步声回头，眼睛红肿，看到她时，嘴唇哆嗦着，却没发出声音。

“妈……”江晚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主治医生是个面容疲惫的中年男人，语气带着见惯生死的麻木：“送来得还算及时，命暂时保住了。但病人基础病太差，血糖控制得一塌糊涂，这次并发症对肾脏和心脏打击很大。就算这次挺过去，后续治疗也是长期战，费用不菲，需要人寸步不离地精细护理。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和经济上的双重准备。”

长期。费用。精细护理。

江晚靠着冰冷掉漆的墙壁，丝绒的厚重此刻像一层湿透的茧，裹得她喘不过气。银行卡里的八十七万，在ICU每天可能过万的费用面前，苍白得像张纸。而她身后，是“观察期”如影随形的审视，是金海贸易亟待输血的现金流，是陆沉洲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第一个电话，她打给了阿努颂。

背景音是T国街头永不停歇的喧嚣。“阿努颂，我爸在深城ICU，酮症酸中毒，很严重。我需要钱，马上。”

没有一秒犹豫。“账号。要多少？我先转。纳隆猜家在邺城有合作的顶级私立医院，有需要立刻转院，医疗飞机随时待命。”

“先稳住，钱……先转八十万。”她报出数字，几乎是她全部现金流的缺口，“算我借的，按最高……”

“闭嘴！账号！”阿努颂打断她，声音里有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晚，撑住，钱马上到。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给我打电话。”

第二个电话，打给陈坤。

她的声音已竭力压平，但背景里医院的嘈杂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无法掩盖：“陈特助，紧急情况。我父亲在深城病重入院，我需要时间处理。‘观察期’工作我会线上跟进，紧急事务邮件联系。烦请……代为告知陆总。”

她依旧选择了最职业、最不添麻烦的路径。父亲的病，是她协议外的人生，是她华丽“女友”角色下，不堪的、真实的基座。她不知道陆沉洲对这种“麻烦”的容忍度在哪里。

陈坤的回应简洁如常：“明白。请优先处理家事，工作我会安排。保重。”

没有多余的话，但也没有切断联系。这或许是陆沉洲态度的一种折射。

钱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在嘈杂中微弱地响起。八十万。阿努颂的效率。江晚握紧手机，指尖嵌进掌心。这笔钱能解燃眉之急，但父亲后续的治疗像个无底洞。而她与纳隆猜家族之间，那根利益与情谊交织的绳索，又被无形地勒紧了一圈。

母亲端来一杯热水，手指粗糙，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与无助。“晚晚，医生说要很多钱……还要人一直守着……你爸他……”

“妈，别怕，钱我有。”江晚接过水杯，温水却暖不了冰凉的手指，“你照顾好自己，爸这里，我来想办法。”

她必须想办法。在充斥着廉价消毒水气味和绝望叹息的ICU走廊里，穿着不合时宜的昂贵丝绒裙，开始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