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电话,她犹豫了片刻,拨给了□□。
电话接通,她还没开口,陈叔叔沉稳的声音先传了过来:“晚晚,第六医院那边,我已经知道了。你不用急,我已经联系了院长,你父亲会被列为重点看护病例,院内最好的内分泌和肾内科专家会立刻组建小组会诊。费用方面,有一部分符合政策减免,剩下的,你不要操心。”
江晚愣住了。陈叔叔的能量,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无声。他甚至在等她求助之前,就已经铺好了路。这不是简单的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深植于本地系统内部的、盘根错节的影响力。这份人情,比阿努颂的八十万更重,因为它涉及更复杂、更难以偿还的隐性资源。
“陈叔叔,我……”她喉咙发哽。
“不用说这些。你父亲当年在深城,不是白帮人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自己,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医院这边,一切有我。公司那边如果有紧急事务需要本地协调,也可以告诉我。先顾好家里。”
电话挂断。江晚看着屏幕上“陈叔叔”三个字,胸口堵得厉害。阿努颂的援手是炽热的海啸,扑面而来;陈叔叔的庇护是深沉的土壤,悄无声息地将她托住。两者都让她得以喘息,却也让她陷入更深的、关于“代价”的思量。
就在她试图理清思绪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这次,是陆沉洲。
不是通过陈坤,直接发来一条信息,内容简短到极致,没有任何前缀和寒暄:
「协和或和睦家,如需转院,陈坤可协调顶尖专家团队。费用先行垫付,后续结算。」
协和。和睦家。国内最顶尖的私立医疗资源。不是询问病情,不是表达关心,而是直接提供了一条冰冷的、高效的、顶级的“解决方案”通道。像一份补充协议条款,明确了甲方(陆沉洲)在乙方(江晚)遭遇协议外重大个人危机时,可提供的、限定范围内的额外“服务”——基于维护“合作伙伴”基本稳定性与价值的考量。
这与阿努颂的热切、陈叔叔的周全庇护截然不同。这是陆沉洲的方式:划定清晰的边界,提供顶级的工具,沉默地标好价码——价码或许是她未来需要完成的某个更难的任务,或许是更彻底的服从,或许只是他评估体系中一次冷冰冰的加分。但此刻,这条信息像一根抛向溺水者的、用金线编织的绳索,坚硬,冰冷,却可能是最强的。
江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头,看向ICU里昏迷的父亲,看向身边惶恐无助的母亲,看向这嘈杂破败的走廊。
她没有回复。
只是将手机放回口袋,走到洗手间。镜中的女人眼眶红肿,长发凌乱,昂贵的墨绿丝绒裙上沾染了不知名的污渍,唇色黯淡,狼狈不堪。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然后,她从小包里拿出那支原本为酒会准备的正红色口红,旋开。对着模糊的镜子,她仔细地、缓慢地描摹唇形。艳丽的红,瞬间点燃了她苍白失色的脸,带来一种近乎锋利的生机,与周遭的灰败绝望格格不入。
她脱下沾了尘灰的大衣,理了理褶皱的丝绒裙摆,将长发用手指梳理顺,拨到肩后。
然后,她走回母亲身边,握住母亲冰凉粗糙的手,声音清晰平稳:“妈,你回去休息一下,洗个澡,拿点爸的换洗衣服来。这里我先守着。”
接着,她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角落,那里有一张掉了漆的长椅。她坐下,打开随身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亮起,映着她沉静的、涂着鲜艳红唇的脸。
她开始回复工作邮件,审阅“疾驰”新一季的营销方案,与T国那边沟通清莱茶园的样品寄送细节。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稳定而清晰,穿透了走廊里压抑的啜泣和仪器的嗡鸣。
偶尔,她会抬头,透过ICU的玻璃窗,看向里面安睡的父亲。
腕上的翡翠镯子,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流转着沉静温润的光泽,与她唇上那抹突兀而倔强的红,形成一种奇异而刺眼的对照。
阿努颂的仗义是火,炽热迅猛;陈叔叔的庇护是土,深厚无声;陆沉洲的“解决方案”是冰,坚硬锋利。
父亲病危的悬崖边,她穿着来不及换下的华服,唇色如血,一边守着至亲摇摇欲坠的生命烛火,一边稳稳地接住了从三个不同方向、以三种不同温度、带着三种不同价码抛来的绳索。
有的用来救命,有的用来站稳,有的……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会变成缠绕脖颈的丝线。
但此刻,在这座城市光鲜背面最粗粝的角落里,她抓住所有能抓住的,挺直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