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的后半段,对江晚来说,像一场被拉长又消音的噩梦。
陆沉洲那句冰冷的质问落地后,没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直起身,恢复了一贯的疏离姿态,仿佛刚才那剜心刺骨的低语从未发生过。他甚至还对不远处投来探究目光的某位叔父,极淡地颔首致意了一下。
“失陪一下。”他对江晚说,语气平静无波,然后转身走向陆怀仁和几位核心长辈所在的茶室区域。陈坤跟在他身后半步,背脊挺直,像一道沉默的影。
江晚站在原地,指尖冰凉,残留着玻璃杯的寒气。腕上的翡翠镯子贴着她突突直跳的脉搏,温润的触感此刻却像一种灼烫的提醒——看,你刚刚以为抓住了一点暖,现在,深渊就在脚下。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飘来的视线,好奇的,玩味的,幸灾乐祸的。林乐在不远处和几个年轻女孩说笑,目光偶尔掠过她,带着一种天真的困惑,仿佛不明白她为何独自僵立。那位与沈家交好的夫人,正优雅地用小银叉取用甜点,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弧度。
不能垮。至少现在不能。
江晚深吸一口气,将空杯递给路过的侍者,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得体的、略显单薄的笑容。她走向露台方向,那里人少些。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她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她没去猜陆沉洲在茶室里会说什么。解释?施压?还是干脆地切割?那些暂时不重要。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露台上映亮她苍白的脸。
没有犹豫,她直接拨通了阿努颂的电话。T国那边应该刚入夜不久。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嘈杂的市井声和含糊的吆喝。
“晚?怎么这个点打来?家宴结束了?顺利吗?”阿努颂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活力。
“阿努颂,”江晚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出事了。‘疾驰’平台收到M国律所正式函,告我们三款首饰侵权,证据是……三四年前流出去的老仿货。”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背景杂音都仿佛被掐断。“……确定是‘老货’?”阿努颂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寒意。
“确定。对方指名道姓,证据链里有实物照片,时间对得上我们最难的那段。”江晚喉头发紧,“有人在搞我们,专门去挖那些早该烂在泥里的东西。”
“王八蛋……”阿努颂骂了句粗口,“我知道最近有人收旧货,没想到是冲着这个!晚,你别急,在那边撑住。我马上找纳隆猜家的人,从收货的掮客反向摸,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在伸手。律师这边我也立刻联系,M国那边……”
“M国那边先放放,关键是源头。”江晚打断她,思路在压力下异常清晰,“找到谁在收购,谁指使的。这手法不像普通商业竞争,是冲着把我彻底搞臭来的。陆家这边……压力会很大。”
“明白。给我点时间,在T国,只要伸了手,总会留下味。”阿努颂语气斩钉截铁,“你顾好自己,别让他们把你生吞了。”
挂了电话,江晚又快速给T国合作律所的负责人发了加密邮件,简述情况,要求他们立即着手分析对方提供的所谓“证据”,并准备应对预案。
做完这些,她靠在冰凉的露台栏杆上,望着脚下遥远的、流动的车灯,才允许自己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冷的,也是恨。恨那个藏在暗处、将她最不堪过去翻出来当武器的阴毒对手,也恨这身不由己、如履薄冰的处境。
宴会终于在一片看似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陆沉洲不知何时回到了她身边,神色如常,甚至对几位告辞的长辈礼貌道别。他自然地揽过她的肩,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裸露的颈侧皮肤,温度很低。
“走吧。”他说。
一路无话。车内的沉默比来时更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陈坤坐在副驾,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回到深城湾公寓,电子锁“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一室冰冷的奢华。
陆沉洲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他走到吧台,倒了杯威士忌,没加冰,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精似乎并没有让他冷硬的表情软化分毫。
江晚站在玄关处,没动。高跟鞋踩得脚踝生疼,但她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哪怕只是脱掉鞋这个动作。
“不解释一下?”陆沉洲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没有提高音量,却比在宴会上那句质问更让人心惊。他转过身,倚着吧台,手里晃着琥珀色的酒液,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来。
“陆总想要什么解释?”江晚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声音还算平稳,“如您所说,证据指向三四年前的旧货。那些东西,在金海业务合规化启动时,就已经被列为历史遗留问题,我承认它们存在过。但这次举报,是针对性的构陷。有人特意去搜集这些早该被市场淘汰的垃圾,用来攻击现在合规后的金海,攻击‘疾驰’的新合作伙伴。”
“构陷?”陆沉洲扯了扯嘴角,毫无笑意,“证据确凿,时间、实物、专利比对一清二楚,M国‘霍金斯&唐’不是野鸡律所。你一句‘构陷’,就想撇清?江晚,你的‘纳隆猜’背景,在这种时候,就是用来证明你‘有能力摆平历史问题’的?结果呢?问题直接捅到了国际台面上!”
他的语气里压着火,那火不是因为感情受伤,而是纯粹的、因她带来的麻烦和不可控风险而燃起的怒意与失望。
“正因为对方手段专业,直击要害,才更说明是构陷!”江晚往前走了两步,胸膛微微起伏,“谁知道我那段过去?谁知道哪些货流出去了,甚至能精准找到实物?陆总觉得,是巧合吗?还是有人早就备好了这份‘大礼’,等着我拿到‘疾驰’资格这一天?”
她看着他,第一次在两人独处时,言辞如此尖锐:“是谁,对我的过去了如指掌?又是谁,有能力把这份‘了解’,包装成国际律所的专业举报,在这个时间点,送到您面前?”
陆沉洲的眼神骤然锐利:“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江晚偏过头,语气带着疲惫的讥诮,“只是觉得,这潭水太浑了。我这样从泥里爬出来的人,身上当然有洗不掉的泥点子。可有些人,坐在干干净净的云端,手里的刀,却比泥潭里的更脏。”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陆沉洲盯着她,眸色深沉难辨。房间里只有加湿器细微的嗡鸣。
良久,他放下酒杯,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眉心。那股外露的怒气似乎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冰冷的算计。
“48小时。”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板的语调,“我给你48小时。拿出能证明这是恶意构陷、且与你当前合规业务无关的证据链。不需要法庭采信的标准,但至少要能说服‘疾驰’的风控和法务,让这件事有回转余地,避免平台声誉受到实质波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