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目光里没有信任,只有审视:“如果你做不到——”
“如果做不到,”江晚接过话,声音很轻,却清晰,“金海自动退出‘疾驰’,对赌协议按最坏结果执行,我认。陆总也可以彻底摆脱我这个‘风险源’。”
陆沉洲看着她,似乎想从她强作镇定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你倒是干脆。”
“因为我没得选。”江晚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空,“就像当初签那份协议一样。”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陆沉洲的脸色又沉了下去。也许是今晚的变故,也许是连番的应酬与压力,也许是别的原因,他忽然嗤笑一声,语气刻薄:
“沈清姿当年处理家族基金会第一次危机时,面对的也是内外夹击,但她拿出的证据链,能让最挑剔的律师哑口无言。她从来不会让自己落到这种……需要赌运气、靠‘背景’去摆平烂账的境地。”
时间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江晚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一点点冷下去,然后又在某个点轰然烧起来。连日来的紧绷、今晚的屈辱、对他提到那个名字时神情的敏感、还有此刻这毫不留情的比较……所有情绪拧成一股尖锐的酸楚和暴怒,冲垮了她最后的理智防线。
“是!我是不如她沈清姿清白高贵!不如她出身好,不如她履历干净,不如她永远得体,永远不会出错!”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陌生的颤抖和尖锐,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我是一路踩着泥潭、滚着刀刃爬上来的!我身上就是有洗不掉的污点!可那又怎么样?!”
她往前逼近一步,眼睛因为激动和委屈而发红,死死盯着沙发上骤然蹙眉的男人:
“陆沉洲,你当初选我这个‘污点’,不就是因为你看中我这身从泥里爬出来的狠劲,看中我能豁得出去,看中我比那些温室里的花朵更懂得怎么在你们那个‘干干净净’却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里,替你挡掉一些你不方便亲自沾手的麻烦吗?!”
“现在出事了,你觉得我风险不可控了,就拿我和她比?”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涌了上来,但被她狠狠憋回去,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更加冰冷的语气,“我告诉你,我和她从来就不是一类人!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你要是从一开始就想要个沈清姿那样的,何必来找我?何必签那份可笑的协议?!”
话音落下,客厅里死寂一片。
陆沉洲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目光像淬了冰的寒铁。他大概从未见过江晚如此失控的模样,也从未被人这样直白地撕开过那层利益交换的遮羞布。
就在这时,他扔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里,传来一声清晰的手机震动。
嗡嗡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陆沉洲没动,依旧看着江晚。
江晚也梗着脖子,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尽管心脏已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震动停了。几秒后,又再次响起,固执而持久。
陆沉洲终于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倾身,从外套口袋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下颌紧绷的线条。他看了一眼,手指顿住。
江晚不用看也知道。那个时间,那个执着……还能有谁?
果然,陆沉洲解锁屏幕,似乎快速浏览了一下信息,然后极其短暂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里面翻涌的某种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
他没回复,直接将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沙发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江晚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情绪发泄完了?”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却比刚才的刻薄更让人心冷,“发泄完了,就记住你只有48小时。证据,我要看到证据。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通红的眼睛和紧抿的唇。
“别忘了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有些话,说出口,就要承担后果。”
说完,他没再看她,径直走向主卧方向。门打开,又关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咔哒”。
彻底将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江晚站在原地,挺直的背脊终于一点点垮了下来。她脱力般向后,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滑下来,触感温润,却暖不了此刻冰凉的心。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客厅里,只剩下加湿器单调的嗡鸣,和他留在空气中的、冰冷的威士忌余味。
而沙发角落,那部反扣着的手机,屏幕又微弱地亮了一下,旋即暗去。
仿佛某个远在纽约的影子,无声地,在这深城的子夜,投下了一缕无法忽视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