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半,黑色的宾利准时停在深城湾一号楼下。江晚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烟米白色的真丝长裙拂过皮质座椅,没发出一点声音。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和冷冽的橙花香氛,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将她与窗外流动的城市隔开。她最后检查了一下指甲和项链搭扣,那些PDF上的注意事项冰冷地印在脑海里。
车子滑入君悦酒店地下专属通道。电梯直达顶层,门开时,另一种空气包裹而来——恰到好处的冷气,混合着白兰花、雪茄与岁月沉淀出的从容威仪。
陆沉洲站在小厅中央,正与祖父陆怀仁交谈。墨蓝色暗纹西装将他衬得愈发挺拔疏离。看到她,他微微颔首,伸出手。
江晚将手放入他掌心。干燥,微凉,力道标准得像礼仪指南的示范。
“爷爷,这是江晚。”他的介绍简短到近乎吝啬。
陆怀仁的目光落下来。年逾八十的老人,中式绸衫,手里盘着核桃,笑容是长辈式的威严和蔼,眼神却像在评估一件新到的陈设。“陆老先生。”江晚微微躬身。
“嗯,自己闯荡的年轻人,好。”陆怀仁的寒暄带着钩子,“东南亚那边水浑规矩多,你一个女孩子,怎么站稳的?”
“靠朋友和运气,慢慢摸索。”江晚答得谨慎,避开了“纳隆猜”这个名字。她能感到陆沉洲握她的手极轻微地紧了一下。
“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支持?”第二个钩子。
“普通人家,做点小生意,他们很开明。”她跳过债务与疾病,完美符合“注意事项”。
陆怀仁打量她几秒,点了点头,转向孙子。江晚后背已沁出薄汗。
展示的时间开始了。
陆沉洲带着她周旋于宾客间。叔伯婶姨,堂亲世交,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审视的好奇。
“真漂亮能干!比我家那个只会享受的强多了!”——夸赞里藏着“阶层”的划线。
“能入沉洲的眼,江小姐肯定有过人之处。”——将她的价值直接挂钩于他的“青睐”。
最锋利的软刀子,是关于沈清姿的“不经意”提及。
“清姿那孩子,总爱穿素色旗袍陪老爷子品茶,那股书卷气真是难得。”
“江小姐也喝茶?清姿对茶道可是颇有研究。”
每一次那个名字被提起,江晚脸上的笑容就需要更多力气维持。陆沉洲会在听到时沉默半秒,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他的“体贴”表演精准无误:虚扶她腰后却未真正触碰,低声问“累不累?”眼神却扫视全场,在她茶盏空时示意侍者。一切都是设定好的程序,温暖的形式,冰冷的内核。
他甚至利用她来挡开棘手的商业问题:“晚晚对跨境整合有些心得。”让她在家族面前,牢牢定在“有商业价值的伙伴”这个坐标上。
就在江晚觉得面部肌肉僵硬时,一个带着笑意的温厚声音插了进来。
“沉洲,这就是你藏着掖着不肯早点带回来的姑娘?”
走来的是位七十岁上下的老太太,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绛紫色的改良旗袍,戴一副细金边眼镜,气质雍容而温和。她是陆沉洲的姑奶奶陆慧文,丈夫早逝,无儿无女,年轻时曾执掌陆氏部分慈善与文化艺术基金,在家族中地位超然,虽不涉核心商业,却极受敬重。
陆沉洲神色缓和了些:“姑奶奶。”
陆慧文没理他,径直走到江晚面前,拉起她的手,仔细端详,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与欣赏,没有之前的审视掂量。“模样好,眼神亮,站在这儿不怯场,是个有根骨的。”她转头对陆沉洲半真半假地嗔道,“比你之前那些花架子强。”
这话让周围几位刚才还明褒暗贬的亲戚神色微僵。
陆慧文又转回来,拍拍江晚的手背,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见:“别理会那些七拐八绕的话。咱们陆家门槛是高,但最缺的,就是自己能从泥地里长出花来的孩子。沉洲这小子……”她瞥了一眼面色平静的侄子,“眼光总算实诚了一回。”
这突如其来的、毫不掩饰的喜爱与回护,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进江晚早已戒备冰冷的心防。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更真诚地微笑:“谢谢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