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什么。”陆慧文笑容更深,忽然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拉过江晚的手就要套上,“头回见面,这个你戴着玩。不是什么顶值钱的物件,是我母亲留下的,寓意好,保平安。”
那镯子水头极足,一看便知是传承老物。周围几道目光瞬间变得灼热而复杂。
江晚一惊,下意识想推拒:“姑奶奶,这太贵重了……”
“长者赐,不可辞。”陆慧文不由分说,已轻轻将镯子套进她手腕。冰凉的翡翠贴上皮肤,奇异地带了点温润感。“戴着,衬你。有些人啊,眼皮子浅,只认得外面金光闪闪的,不懂得内里有韧劲的才是宝贝。”这话意有所指,让刚才那位夸赞沈清姿书卷气的夫人脸色有些不自然。
陆沉洲适时开口,语气难得带上一丝无奈的笑意:“姑奶奶,您别吓着她。”
“我疼她,怎么是吓她?”陆慧文白他一眼,又对江晚温言道,“好孩子,有空来老宅陪我说说话。我那儿清净,没这么多弯弯绕。”
这份直白而有力的善意,像给江晚镀上了一层暂时的护甲。之后再有亲戚旁敲侧击,江晚感觉从容了些。陆慧文并未一直拉着她,但那份认可已然传递出去,像在冰冷的湖面投下一颗温暖的石子,涟漪虽会平息,但温度残留。
然而,这短暂的暖意很快被新的寒流冲散。
林乐来了。鹅黄色小礼裙,像只轻盈的蝶,先挽住陆怀仁撒娇,又对陆沉洲和江晚笑得毫无芥蒂:“江晚姐姐,晚上这身比白天更美!你白天的见解让我想了半天呢!”
她的自如,她的“恰巧”出现,她的世交身份,无不映衬着江晚的“外来”与“紧绷”。林乐是水到渠成,江晚是如履薄冰。
宴会过半,江晚趁隙走到窗边透气。身后不远处,那位与沈家交好的夫人“恰好”提起:
“清姿是不是快回来了?听说纽约事业虽好,家里还是盼她回来……毕竟根在这里,条件又都合适。”
窃窃私语,心照不宣的眼神。江晚背对那片声音,握紧了冰凉的杯脚。窗外夜景璀璨如星河,她却觉得那光海正在无声吞噬自己。
陆沉洲在不远处与人交谈,侧脸模糊,对议论恍若未闻。但江晚看见,他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陈坤出现了。
他步履匆忙,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忘了礼仪,径直找到陆沉洲,附耳急语。
音乐暂停的间隙,几个零碎词句飘来:“M国律所……正式函告……侵权……证据……早期仿品……”
陆沉洲的眉心骤蹙,惯常的冷漠迅速覆上,更添一层寒冰。他对陈坤吩咐一句,随即抬眼。
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锁定了窗边的江晚。
那里面,表演性的温和没了,公事公办的疏离也没了,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压抑的……嫌恶。
他向她走来,步伐沉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音乐再起,谈笑依旧,但江晚周围已成真空。他停在她面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
“‘疾驰’平台,收到M国‘霍金斯&唐’律师事务所正式法律函。指控‘金海优选’三款首饰,侵犯其客户多项专利商标。证据链里——包括三四年前的早期仿制品。”
他顿了顿,盯着她瞬间失血的脸:
“江晚,这就是你承诺的零风险?过去斩得干干净净’?”
水晶灯华光流转,落在她烟灰色的裙摆和腕间那抹温润的翡翠上。一半是刚刚获得的、珍贵的暖意,一半是骤然降临的、冰冷的深渊。
宴会欢声如潮。
而她站在潮水中央,脚下裂痕蔓延,手腕上却还残留着来自长辈的、唯一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