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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破晓前的湿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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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二十,深城湾一号。

江晚盯着屏幕上那句反复修改的结尾,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落不下去。光标一下下闪着,像夜里怎么也捂不暖的心跳,带着点缺氧的慌。

惩罚期第四天。陆沉洲的“静音”像钝刀子割肉,不见血,但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感觉到自己在失温。北美那边原本谈得好好的后续订单忽然就没了下文,说好的物流渠道负责人也“刚好出差”了。他撤走的何止是资源,连这间公寓里的空气都好像被抽干了,她必须挺直脊背才能呼吸,像株被掐断了水却还得硬撑着的植物。

指腹划过平板上的数据——合规化砸进去一百一十万,T国品控中心凌晨发来的报告,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二。这是她全部身家性命换来的数字。可晨光这么一照,那些图表忽然就显得薄了,纸片子似的,挡不住陆氏评审会那堵用理性和利益砌起来的高墙。

客厅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

电子锁开了。

江晚背脊一僵。这个点,不会是陈坤,保洁更没那么早。她没动,从镜子里望向虚掩的房门缝。脚步声沉,一步,两步,径直走进客厅,停了。

是陆沉洲。

他身上那股味道不对。不是平时那种清冽的古龙水,倒像是威士忌混着凌晨室外那种干冷的寒气,底下还透出点……消毒水的涩。

“出来。”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疲惫,沉甸甸的。

江晚合上电脑,吸了口气,推开门。

陆沉洲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还没完全醒透的城市。他没穿外套,身上那件估计贵得吓人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子胡乱挽到小臂,露出手腕和那块表盘复杂得让人眼晕的机械表。整个人透着一股她没见过的……散。甚至有点颓。

“陆总。”她停在客厅边上,没再往前。

他转过身。眼底下有层淡淡的青影,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里没了前几日那种刮骨刀似的审视,却更让人心里发毛——那是一种把什么东西狠狠摁下去之后,剩下来的空。

“评审会资料,”他开口,视线落在她身上,又好像穿过去,看着别的什么地方,“准备好了?”

“好了。”

“有把握?”

“尽力。”

一问一答,干巴巴的。可空气却莫名粘稠起来,裹得人难受。

陆沉洲忽然扯了下嘴角,没半点笑意。“‘尽力’……”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在嘴里品了品,“沈清姿第一次独立担她家基金会海外项目评审的时候,也这么说。”

沈清姿。

这个名字从他此刻的嘴里冒出来,像根细针,冷不丁扎破了江晚费力维持的平静。她喉咙发紧。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后来她输了。”陆沉洲走到岛台边,自顾自倒了杯冰水,仰头灌下去大半。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项目被否了。十二个董事,平均年纪五十往上,把她那份报告批得一文不值。有人说她靠家里,说那东西是团队代笔。”

江晚屏住呼吸。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在评审会前几个钟头,用沈清姿的“败绩”来给她“打气”?这不像他。

“她……哭了吗?”话出口,自己都愣了下。

陆沉洲放下杯子,玻璃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嗒”的一声脆响。他看过来,眼里那片空忽然裂开道缝,涌出些江晚看不懂的东西——有点像是回忆带来的柔软,又掺着痛,还有一丝自嘲。

“没有。”他声音低下去,“她就站在那儿,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打开了第二份文件。是她自己偷偷准备了三个月的B方案,数据更实,风险兜得更底。她说:‘感谢各位的质疑,这让我有机会把更好的答案拿出来。’”

他顿住,目光这次真真切切落在江晚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知道后来董事会里最难搞的老头子怎么评价她吗?”

江晚摇头。手心有点潮。

“他说,‘这丫头,骨子里是头狼。披了张羊皮,咬人的时候不见血。’”陆沉洲说完,沉默下来。客厅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

他在告诉她,沈清姿有多强。用的是这种近乎追忆的口吻。江晚心口像被什么又酸又钝的东西撞了一下,屈辱感细密密地漫上来。他是在提醒她差距?还是换着法子,罚她那天不知分寸的“越界”?

“陆总跟我说这些,”江晚把背脊又挺直了些,声音竭力稳着,“是希望我今天在评审会上,也学着‘披张羊皮,不见血地咬人’?”

陆沉洲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刚才那点异常的情绪像潮水退得干干净净,重新冻上她熟悉的、敲不碎的冰层。

“你想多了。”他语气疏离,“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在绝对的权力和规则跟前,情绪跟眼泪都是废料。唯一有用的,是你比对手多备一层的底牌。”

他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那股混合着酒精和寒气的味道再次罩下来。他实在太高,影子完全笼住了她。江晚不得不微微抬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你的底牌是什么,江晚?”他问,目光锐得像刀,“除了那点还没洗净的T国生意,和我‘施舍’给你的北美订单?”

这话太刻薄,刻薄得江晚血一下子冲上头顶。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稳住。

“我的底牌,”她一字一顿,“是我从十六岁到现在,没靠过谁‘施舍’,自己挣来的所有东西。包括今天站在这儿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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