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深城湾一号。
雨打在落地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江晚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电脑改评审会的陈述稿。大后天的会,时间掐得紧,她得把每个标点都磨到最亮。
手肘往后一撑,碰着了茶几底下的边沿。
指尖沾了点灰——不对,是纸屑。她俯身去看,从沙发和茶几的缝里,用指甲挑出一小片淡蓝色的纸角。
撕碎了的信纸,纸质挺括,上头有暗纹。碎片太小,只留下半个钢笔字——一个“清”字的下半截,那竖钩写得格外秀气。
江晚捏着那片纸,没动。
雨声沙沙的。她忽然想起上周在T国,菘菜律师签完合同后闲聊的那句:“江小姐和陆总……是认真的?陆总前任可是沈家那位,当年纽约圈子里都知道。大家都以为他们要结婚的。”
她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现在这片纸就在她指间,凉凉的,薄薄的,像根细针。
晚上七点过,门锁响了。
陆沉洲进来,公文包往玄关柜子上一搁,扯开领带,走到厨房倒了杯冰水。江晚从次卧出来时,他正靠在岛台边喝,侧脸在灯光下透着倦。
“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声音有点哑,像是开了一天会。
“差不多了。”江晚走过去,把地毯上的样品归拢,“稿子改了三遍,样品都齐了。”
“嗯。”陆沉洲放下杯子,走到沙发边坐下。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江晚看着他。灯光底下,他眼下的淡青色明显。这个从来游刃有余的男人,原来也会累。
那句话不知怎么就溜出了口:
“陆总……沈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怔住了。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窗外的雨声忽然清晰起来,滴滴答答,敲在玻璃上。
陆沉洲睁开了眼睛。
他没马上转头,就那么仰靠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坐直,转过脸来看她。
那眼神江晚没见过。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审视。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底下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你刚才问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江晚喉咙发紧。她想说“没什么”,想说“开个玩笑”,但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最后干干地笑了两声。
陆沉洲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没碰她,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威士忌的气息——他晚上应酬喝了酒。
“协议第三条,还记得吗?”他问。
江晚指尖发凉。她记得。白纸黑字,她亲手签的:「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打听、干预甲方的私人事务。」
“……记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陆沉洲看了她几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三声,陈坤的声音传过来:“陆总?”
“把我和江小姐签的协议,第三条,给她念一遍。”陆沉洲说,眼睛盯着江晚。
那头静了一瞬。“……是。”
然后陈坤平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淌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像法庭上的宣判词。
江晚站在那儿听着。每个字都像耳光,抽在脸上。
电话挂了。客厅里只剩下雨声,哗哗的,比刚才更响了。
“江晚,”陆沉洲收起手机,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却比刚才更冷,“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他转身走向玄关,拎起公文包,拉开门。
门要关上的时候,他回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别犯傻。”
门合上了。
公寓里又只剩下江晚一个人,和窗外没完没了的雨。
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地毯软乎乎的,可她觉得浑身发冷。
第二天,惩罚来了。
上午十点,她给陈坤发邮件,问评审会当天的对接人。往常陈坤半小时内肯定回,这次拖到下午三点才来消息,就一句话:「已转行政部安排。」
下午,她跟的那个汽车公众号专访——本来已经口头说定了,对方突然发来邮件,语气抱歉但坚决:「经评估,暂时无法合作,祝顺利。」
江晚打电话过去,那边支支吾吾,最后叹了口气:“江总,不是您的问题……是我们这边接到通知,这季度的合作要重新评估。”
“谁的通知?”
“……您别为难我。”
电话挂了。江晚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她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是精准敲打。陆沉洲甚至不用亲自出手,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暗示,自然有人会让他不悦的“合作方”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