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掠过深城湾上空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江晚拖着登机箱走出航站楼,咸湿的海风迎面扑来,卷走了机舱里干燥的空调味。陈坤安排的黑色轿车等在路边,司机沉默地接过行李,为她拉开车门。
车子驶上沿海高速,窗外是连绵的灯火。江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却睡不着。这六天像被按了快进键——T国四家工厂、两个新供应商、五款设计初稿评审,每天睡不够五小时,靠冰美式吊着精神。此刻倦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沉甸甸地往下坠。
指纹锁“嘀”一声响,门开了。
公寓里一片漆黑。她伸手摸开关,灯亮起的瞬间,呼吸滞住了。
客厅有人。
陆沉洲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几页文件。旁边的玻璃茶几上搁着杯威士忌,冰块化了大半,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穿了身深灰色家居服,头发半湿,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像是刚洗完澡。
“陆总?”江晚僵在玄关,行李箱的拉杆还握在手里。
陆沉洲抬眼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她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眼底泛着淡淡的青。
“回来了?”他合上文件,随手搁在茶几上,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
“嗯,刚落地。”江晚换鞋进屋,行李箱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碾出细碎的声响,“您怎么……在这儿?”
“热水器有点问题,工程部过来检修。”陆沉洲端起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挂出浅浅的弧线,“顺路过来看看。”
理由给得周全。可江晚心里清楚——深城湾一号这种地方,物业二十四小时待命,哪儿需要业主亲自盯着检修。他想来,就来了。就这么简单。
“您坐,我放行李。”她拖着箱子往次卧走。
“江晚。”他在身后叫住她。
她回头。
“主卧卫生间水压大些。”陆沉洲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用那个。”
江晚手指蜷了蜷。“次卧的够了,谢谢陆总。”
她转身进房,关上门。背抵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吐了口气。
主卧。那张两米二的大床,整面墙的落地窗,衣帽间比她原来的整个次卧都大。她知道陆沉洲什么意思——既然住这儿了,何必委屈自己睡次卧。
可她更知道,要是真躺上那张床,每天睁眼就是深城湾的海景,三个月后滚回自己月租六千五的小公寓时,那种落差能把人逼疯。
虚荣心她有的,一直都有。但比起虚荣,她更惜命。
冲完澡出来,客厅灯还亮着。陆沉洲没走,站在落地窗前,背影对着她。窗外是深城湾的夜景,游艇码头的灯火在水面投下碎金般的光斑。他站得笔直,肩线利落,却莫名透出股疏离的孤清。
“陆总还不回?”江晚擦着头发问,“要留宿?”
陆沉洲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只酒杯。“太晚,懒得折腾。”他走回沙发边坐下,“我睡这儿。”
江晚愣了。睡沙发?这公寓三间卧室空着两间,他偏选沙发——一个不进不退、不亲不疏的位置。
“您睡主卧吧,或者次卧给您,我睡客房。”
“不用。”陆沉洲已经放下杯子,从沙发角落捞起个靠枕,“你明天还有事,早点睡。”
语气没得商量。江晚站在那儿,忽然彻底清醒了——这是他的地盘。从这冷硬的装修风格,到冰箱里那些印着外文的进口水,再到此刻他理所当然决定睡哪儿,每一样都在提醒她:你是客,是临时演员,别真当自己回家了。
“……晚安。”她转身回房。
“江晚。”他又叫。
她回头。
陆沉洲靠在沙发里,一条手臂搭着扶手,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顶灯的光从他头顶浇下来,在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T国的事,办得不错。”他说。
江晚心口轻轻一跳。这是……夸她?
“陈坤跟我说了。”陆沉洲继续道,声音平平的,“一百一十万,全押上了。胆子不小。”
原来他知道。知道她签了多贵的合同,押了多少筹码。
“陆总说过,要我证明给您看。”江晚轻声说。
陆沉洲看了她很久。久到江晚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缓缓问:
“证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