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密码锁开启的电子音划破寂静。
江晚正在次卧里整理从旧公寓带来的文件——厚厚一沓跨境电商平台的销售报表、贴牌产品的“原创设计”声明文件、T国税务局的完税证明。闻声一惊,文件散落在地。
脚步声从玄关传来,沉稳,均匀,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气场——是陆沉洲。
她走出次卧,看见他正将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挂在入口处的衣架上,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己家。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同色系的西裤,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商人的锋利,多了些慵懒的贵气。
这是江晚第一次见他穿得这么“休闲”,如果这种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装扮能算休闲的话。
“陆总?”江晚停在次卧门口,没有上前。
陆沉洲抬眼看她,目光在昏暗光线里停留片刻,掠过她身上那件普通的棉质家居服,又扫向她身后的次卧门。“你住次卧?”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主卧太大了。”江晚说,语气尽量自然,“我一个人住,次卧刚好。”
陆沉洲看了她两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气泡水——不是普通超市货,是某个北欧品牌的限量款,江晚在杂志上见过,一瓶抵她半天工资。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滑动。然后才说:“住得还习惯?”
“视野很好。”她说的是真话。这公寓的视野确实好,好到让她想起小时候家里还没破产时,父亲带她去深城最高旋转餐厅吃饭,从玻璃窗望出去,整座城市匍匐在脚下。
那时父亲说:“晚晚,你要记住这个高度。人只有站得高,才看得远。”
后来家里破产,父亲从那个高度摔下来,再没爬起来。现在,陆沉洲把她重新送到了这个高度,用三个月为期,明码标价。
她注意到他没有说“路过”,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么晚会出现在这里。也许他觉得不需要解释,这是他的房产,他想来就来。
“嗯。”陆沉洲放下水瓶,玻璃瓶底与岩板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视线扫过空荡得几乎没有人气的客厅,最后落回她脸上。“T国业务的事,陈坤跟你说了?”
“说了。”
“你的回复,他也转达了。”陆沉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江晚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赞同,“江晚,我以为我们达成共识了。”
共识?江晚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他们之间有过共识吗?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陆总,”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光里,“我十六岁开始工作,第一份工资是一千八百块。我给家里寄了一千五,自己留三百。那三百块钱,我花一百买了支口红——因为客服主管说,接电话时要涂口红,听起来会更专业。”
她看着陆沉洲,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看着。
“第二个月,我被投诉了三次,因为客户说‘你声音太年轻,不像能解决问题的’。于是我学会了压低声线,学会了用专业术语,学会了在对方发火时先说‘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江晚顿了顿,“陆总,我不是在诉苦,我只是想说——我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知道怎么在规则里找到自己的活法。”
“贴牌业务是我的活法之一。”她继续说,声音清晰而坚定,“它不够光鲜,但能让我活下去。而且,我正在让它变得合规——下个月我会在曼谷注册设计版权,所有产品都会走正规报关流程。我不会清理这部分业务,但我会让它升级——从游走在灰色地带,变成有完整知识产权的正规产品。”
陆沉洲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升级?”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重量,“你以为注册几个版权,就能改变这些产品的本质?江晚,你卖的不是设计,是流量。是蹭着热门IP的热度,收割那些买不起正版又想要‘类似款’的消费者。”
他说得直接,甚至残忍。江晚感觉脸颊微微发烫——不是羞愧,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混合着难堪和愤怒的情绪。
“那陆总觉得,”她抬起头,声音同样轻,却像淬过火的刀,“什么样的生意才够‘高贵’?是您家族企业那些动辄几十亿的跨国并购?还是您投资那些打着‘科技创新’旗号,实际上在收割用户数据的APP?”
空气骤然凝固。
陆沉洲的眼神深了深,像平静的海面下突然翻涌的暗流。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距离她一米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江晚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清冷,疏离,像他这个人。
“你知道陆氏集团为什么能做这么大吗?”他的声音很平,却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不是因为我们在每个领域都做得最好,而是因为我们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放弃什么。”
“你那些贴牌业务,就算注册了一百个版权,本质上还是在蹭别人的品牌价值。”他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真正的品牌,是自己创造价值。”
江晚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收紧。她知道他说得对,但——
“我需要时间。”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也需要钱。陆总,您给我的Carson订单很好,但那是您的资源,不是我的能力。如果三个月后合作结束,这些资源没了,我靠什么活下去?”
她问得直接,甚至有些鲁莽。但这是她最真实的恐惧——怕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怕三个月后打回原形,怕自己又变回那个站在橱窗外看三千八鞋子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