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团队在周三上午九点整按响门铃,像一支沉默而高效的军队。
江晚站在自己住了两年的公寓客厅中央——这间位于深城老城区的小两居,月租六千五,是她创业第二年咬牙签下的。那时“金海贸易”刚有起色,她从合租的隔断间搬出来,签合同时手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终于拥有了一扇完全属于自己的门的战栗。
她看着工人们用防尘白布包裹她从T国恰图恰市场淘来的柚木茶几——当时为了砍掉三百泰铢,她在摊位前磨了半小时,最后用磕磕巴巴的当地语言说“我是学生,便宜点”,老板笑着摇头,还是给她便宜了两百。
“江小姐,深城湾一号的公寓已配齐全套家具。”带队的负责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衬衫熨烫平整,袖口露出一截精致的腕表,“陆总特意交代,您的东西可以精简些带过去。那边风格统一,都是请意大利设计师定制的。”
风格统一。江晚在心里咀嚼这四个字。
她太懂什么是“风格统一”了。中学时,班上家境好的女生穿的都是某个牌子的运动鞋,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了个颜色相似的不知名品牌,走进教室时还是能一眼被看出来——“你这鞋标不对”。后来她学会,如果真的买不起,那就干脆穿完全不同的款式,至少不会被放在一起比较。
现在,陆沉洲要把她放进一个“统一”的格子里。
新公寓在深城湾一号,顶层。指纹锁发出“嘀”一声轻响时,江晚有一瞬间的恍惚——像小时候第一次跟父母去深城新开的五星级酒店,旋转门缓缓转动,冷气裹挟着香水味扑面而来。
扑面而来的是经过三重过滤的、无菌般的空气。全景落地窗外,深城湾的海面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游艇码头里白色的船体像精心摆放的玩具。室内是标准的意式极简——整块意大利灰岩地面触感冰凉,定制金属家具线条冷硬,隐藏式灯带把每个角落照得无懈可击。
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她在芭堤雅海边捡回来的贝壳,没有堆在角落等待贴牌的汽车改装件样品,没有贴在冰箱上、被咖啡渍晕染开的泰语订货单。
江晚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泼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瘦瘦长长的一条。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在深城最高档的商场橱窗外站了很久,盯着里面一双标价三千八的鞋子看了足足十分钟。
那时她刚找到第一份工作——某巧克力品牌的客服,月薪两千七。她算了一下,要一个半月不吃不喝才买得起那双鞋。最后她转身走了,在商场地下超市买了杯八块钱的酸奶,坐在长椅上慢慢喝完。
酸奶很酸。就像此刻这套公寓,美得让人心慌,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拖着行李箱穿过客厅,在主卧门口停顿了几秒。
主卧很大,那张两米二的床对着整面墙的落地窗,躺在床上就能俯瞰整个深城湾。衣帽间比她原来的整个次卧还大,里面已经挂了几件当季新款,吊牌都没剪——真丝衬衫、羊绒裙、一件标价五位数的西装外套。
虚荣心像一只细小的虫子,在她心底最隐蔽的角落轻轻咬了一口。痒痒的,带着一丝罪恶的甜。
她几乎能想象自己躺在主卧那张床上,清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深城湾的海景。拍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早安,深城”,定位深城湾一号。然后等着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在评论区留下小心翼翼的赞叹。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了三秒。
然后她拖着行李箱,转身走进了次卧。
次卧小一些,床是一米五的,衣柜是普通的定制款,窗外看到的是另一栋楼的外墙。但这里有一样东西主卧没有——它看起来,像她自己挣来的。
虚荣心是真实的,但她更深的恐惧是:如果习惯了主卧的风景,三个月后她回到自己那间月租六千五的小公寓,要怎样面对那个落差?
她可以暂时住在陆沉洲给的笼子里,但至少,她要选那个小一点的笼子。这样飞走的时候,不会因为笼子太大而忘记怎么振翅。
从箱子里拿出几件常穿的衣服挂进衣柜时,她停顿了一下。次卧的衣柜里空荡荡的,她自己的衣服挂进去,只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
江晚的手指拂过那件真丝衬衫的吊牌——那是陆沉洲让人准备的“行头”之一,刚才被她从主卧衣帽间拿过来挂在这里。四位数的价格让她眼皮跳了跳。她想起自己最贵的一件衣服是去年买的西装外套,一千二,为了见一个重要客户。穿之前她在家里熨了三遍,生怕留下褶皱。
而现在,这些四位数的衣服就这么挂在她次卧的衣柜里,像一场华丽但限时的梦。
下午三点,陈坤的电话准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