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姐,搬家还顺利吗?”他的声音永远平稳得像机器合成的,“另外,陆总让我转达,关于金海贸易的东南亚业务线——考虑到您已与北美Carson集团建立合作,公司资源应当更多向高附加值市场倾斜。陆氏在曼谷的办事处可以协助承接您现有的泰国客户,实现平稳过渡。”
江晚握着手机,站在空荡得能听见回声的客厅中央,觉得中央空调的冷风正顺着脊椎往上爬。
“陈特助,”她让自己的声音保持专业,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十六岁开始在甜吻巧克力当客服,每天接两百个电话,学会了怎么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保持微笑。第二份工作,我在一家传统东南亚电商平台当运营助理,学会了看后台数据,知道哪些类目利润最高。第三份工作,我跳槽到一家做全球跨境电商的公司,老板让我负责‘品牌周边产品’线——说白了,就是贴牌改装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江晚几乎能看见陈坤在电话那端微微皱起的眉。
“那个业务线,我用了两年时间做到年流水八百万元。”江晚继续说,声音更稳了些,“利润率百分之四十以上。我用那两年的提成,还了家里三十万债务。后来我自己创业,第一笔启动资金就是靠卖贴牌手机支架和钥匙扣赚来的。”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冰冷奢华的海景:“陈特助,您知道一个印着品牌Logo的手机支架,成本多少,卖多少吗?成本六块五,零售价六十九。而一个正规授权的同类产品,成本就要四十五,零售价撑死卖九十九。”
“陆总的意思是,”陈坤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谨慎,“这些业务存在法律风险。品牌方如果追责……”
“为了长远发展,我需要钱。”江晚打断他,语气平静却锋利得像刀,“需要很多钱,需要快钱。陆总给的北美订单当然好,但账期一百二十天,信用证开立到货款收回至少四个月。这四个月里,我的员工工资要发,办公室租金要付,T国工厂的尾款要结。”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落得很重:“产品的每一个设计都做了变形处理,每一批货都控制在三千件以内——这个数量不值得品牌方跨国诉讼。陈特助,我在灰色地带走了三年,比任何人都清楚红线在哪里。”
电话那头是更长的沉默。良久,陈坤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好的,江总。我会如实转达。”
挂断电话后,江晚没有立即离开窗前。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二十三岁,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站在这个可以俯瞰深城湾的顶层公寓里,却像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走进那家商场时一样,浑身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你不配”。
虚荣心又咬了她一口。这次更重些。
她配吗?这套公寓,这些衣服,Carson的订单,陆沉洲给的一切——她用三个月的“女友身份”交换,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但她心底深处,那个十六岁站在橱窗外的女孩在问:如果有一天价格付不起了呢?
手机震动,是一条微信。来自她的泰国合伙人阿努颂,用夹杂着泰语和英语的文字问她:
「Jiang?怎么不回我消息?新一批经典款式的贴牌钥匙扣设计图发你了,完全避开了商标元素。展位费我已经付了,曼谷车展的展位特别贵,这次我可是下血本了!你什么时候到?我老婆说要给你做冬阴功火锅,她说你瘦了。」
江晚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瘦了吗?也许。这半个月,她白天要处理Carson订单的复杂单据,晚上要陪陆沉洲出席各种场合,深夜还要盯着东南亚店铺的运营数据。每天睡四五个小时,靠咖啡续命。
但银行卡里的数字在增长。Carson的预付款到账后,她又还掉了十万债务。母亲昨晚打电话来时,声音里有久违的轻松:“晚晚,你爸这月的胰岛素和降糖药钱你不用打了,上回你给的钱还有剩。”
江晚没说话。她还是要打。父亲确诊糖尿病并发症三年了,每月医药费四千多,医保只能报一半。再加上八十万债务的利息,家里的开销像一张永远填不满的网。
她记得父亲第一次住院那天,医生说完治疗费用后,母亲在病房外拉着她的手,眼泪一直流:“晚晚,怎么办,你爸才五十岁……”
那时她二十岁,刚创业半年。她握着母亲的手,说:“妈,我来挣。”
这一挣,就是三年。
窗外天色渐暗,海面染上暮色的蓝紫,对岸港岛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亮起。她没有开灯,任由暮色一寸寸吞没这个巨大而冰冷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