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冲进她意识的杂乱碎片虽然已经消退,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划痕”。她的感知变得异常敏感,同时又异常混乱,仿佛接收信号的收音机被粗暴地调乱了频段,不断捕捉到周围环境中令人不安的“杂音”。
世界在她眼中,被蒙上了一层诡异的、充满潜在情绪的背景噪音。
“莱拉?”凯伊压低声音,用撕下的衣料草草包扎着自己肩上的刀伤,目光担忧地看向她。马克也忍着背痛,靠坐在一旁。
“我没事……”莱拉的声音嘶哑,努力平复呼吸,“那些石头……它们里面……有很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她不知该如何描述那种感觉。
阿吉、米亚和托姆被刚才地窖的惊险和莱拉异常的样子吓得不轻,紧紧挨在一起,不敢出声。
莱拉摸索着怀里的金属盒和笔记本。金属盒冰冷,里面的原始“灵骸”碎片已经恢复了沉寂,但仿佛在沉睡中依旧散发着无形的压力。笔记本则记载着警告带着鲜血淋漓的预见性。她无意中释放的那一丝碎片回响,就差点摧毁了一个成年人的神智,如果是更高浓度的、经过“涅盘”加工和融合的“灵骸”呢?
她将笔记本递给凯伊,让他和马克看看。借着从棚顶破洞漏下的惨淡月光,两人艰难地辨认着潦草的字迹,越看脸色越凝重。
“黑石峡谷……灰烬之歌……”凯伊念着这几个词,独眼里寒光闪烁,“这和那个矿坑里的东西……还有你,都是一条线上的。”
“那个老胡,肯定知道这个实验室,可能一直在找机会进去。”马克沉声道,“现在被我们搅了,他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我们打伤他的人,还拿了东西……”
“必须马上离开帕契镇。”莱拉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这里不能再待了。老胡熟悉地形,随时可能带更多人找来。”
“去哪里?”阿吉忍不住问,声音带着绝望,“杰尔市回不去,这里也待不了……”
莱拉的目光投向怀中冰冷的金属盒。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如同深渊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
如果……如果“灰烬之歌”的原始碎片,能与她体内的“灵骸”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和危险的反应,那么,它会不会……也能作为一种武器?一种极不稳定、伤人伤己,但在绝境中或许能撕开一条生路的武器?
不,不行。笔记本的警告就在眼前,她自己刚才的体验就是明证。滥用这种力量,第一个被吞噬的恐怕就是她自己。
但如果……是用来对付那些同样源自“灵骸”的怪物呢?同源的力量,会不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干扰或削弱效果?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这是饮鸩止渴,是与魔鬼做交易。
然而,当他们连生存都成问题时,还有资格挑剔交易的对象吗?
“我们需要一个方向,一个暂时安全、能让我们弄清楚这些碎片到底意味着什么的地方。”莱拉抬起头,看向凯伊,“还记得那个钓鱼的人……他说过的话吗?”
“猎人考试?”凯伊眉头紧锁,“那太远了,也太难了。我们连怎么去都不知道。”
“不是直接去考试。”莱拉深吸一口气,“是往那个方向走。猎人考试通常由猎人协会主办,协会的分部或联络点往往设在较大的、相对有秩序的城市。如果‘涅盘’和这些怪物的事情真的很大,猎人协会或许已经察觉,或者……我们可以想办法引起他们的注意。而且,只有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我们才有机会了解更多关于‘灵骸’,关于我自己……的真相。”
与其在荒野和废墟中被“涅盘”或像老胡这样的鬣狗追猎至死,不如主动朝着可能存在秩序和更多可能性的方向移动,哪怕那条路同样荆棘密布。
“但我们怎么知道哪个方向有那样的城市?”马克问。
莱拉摊开那本笔记本,指着最后几页一张几乎被撕掉、但残留了一小角的潦草手绘地图。地图很简陋,中心标着“帕契”,几个方向画着箭头和模糊的字迹。其中一条指向西北的箭头上,依稀能辨出“……通往卡金国边境……定期商队……”几个字。
卡金国?那是一个听说过、但无比遥远的名字,一个庞大的、据说充满机遇也充满危险的国家。边境地区或许混乱,但也意味着管制相对松散,流动人口多,更容易隐藏。而且,猎人协会在世界各地都有分支,卡金国这样的大国肯定有。
“去西北。”莱拉指着那个方向,“沿着可能的旧商路走,寻找有人烟、能获取信息的地方。这是我们目前唯一有点线索的方向。”
凯伊看着那张残图,又看看虚弱的莱拉、受伤的自己和马克,还有三个年幼疲惫的孩子。这无疑是一次更漫长、更绝望的跋涉。但他也明白,留在帕契镇,或者漫无目的地游荡,只会更快地迎来末日。
“……好。”凯伊最终点头,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沙哑,“西北。”
计划仓促得可怜。他们甚至没有帕契镇之外的地图,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没有御寒的衣物,只有一点点从老胡那里“换来”的、关于西北方向可能有旧商路的模糊信息,以及怀中那带来危险和秘密的金属盒与笔记本。
但他们没有选择。
趁着夜色还未褪尽,帕契镇仍在沉睡(或警惕地观望)时,六人悄悄离开了牲口棚,绕开可能有人的区域,朝着西北方向的荒野潜行。
最初的两天是最难熬的。荒野似乎永无尽头,地形起伏,植被稀少,难以找到可靠的遮蔽和食物水源。阿吉的腿伤因为长途跋涉再次恶化,每走一步都疼得冷汗直流。米亚和托姆的小脸上写满了超越年龄的疲惫和麻木。凯伊和马克的伤口在恶劣环境下隐隐作痛。
莱拉的状态更加诡异。她的头痛在缓慢减轻,但那种对世界“情绪杂音”的过度敏感却持续着,让她精神疲惫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