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帕契镇的路比预想的更艰难。荒野并非一马平川,而是布满了沟壑、碎石坡和生命力顽强的荆棘丛。信长给的地图简陋得只有大致方向和几个模糊的地形标记,他们不得不一边对照着依稀可辨的旧时道路痕迹,一边艰难跋涉。
阿吉的腿伤成了最大的拖累,虽然好转,但长途行走依然疼痛,速度很慢。凯伊和马克轮流搀扶他,莱拉则照看着体力较弱的米亚和托姆。食物所剩无几,水也快喝完了。白天的烈日和夜晚的寒风交替折磨着他们早已透支的身体。
饥饿、干渴、疲惫,还有昨夜怪物袭击留下的心理阴影,像沉重的锁链拖拽着每个人的步伐。沉默地行走成了唯一的节奏,连说话都耗费宝贵的力气。莱拉能清晰地感知到同伴们情绪场中弥漫的绝望和麻木,如同逐渐熄灭的炭火,只有最深处还固执地闪烁着一星“不能停下”的微光。
她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昨晚强行爆发的精神冲击,带来了强烈的后遗症——头痛欲裂,像有无数细针在颅腔内搅动,感知也变得迟钝而不稳定,有时会突然捕捉到远处不存在的“杂音”,有时又像隔着一层厚布,对近在咫尺的情绪都模糊不清。她知道,这就是信长警告过的“消耗太大”的后果。
第二天下午,他们终于在地平线上看到了帕契镇的轮廓。那真的只能算是一片废墟的聚合体——十几栋歪斜的、大部分只剩下框架或半面墙壁的房屋,散落在一片平缓的坡地上。一条早已废弃、枕木都腐烂了的窄轨铁路穿过小镇边缘,伸向更远的荒野。镇子周围稀疏地长着些枯黄的灌木,更显得死气沉沉。
“就是那里?”马克的声音干涩沙哑。
“地图上标的是。”凯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却没有多少抵达的喜悦。这样的地方,能提供庇护吗?
当他们小心翼翼地踏入帕契镇的范围时,发现这里并非完全无人。一些房屋的破窗后,有身影飞快地闪过,他们的出现引起了短暂的、无声的注视。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目光带着警惕。没有人上前盘问或驱赶,但无形的排斥感弥漫在空气中。在这里,新来者意味着资源的潜在争夺者,也意味着可能的麻烦。
凯伊按照信长地图上标注的一个隐蔽符号,找到了一处位于小镇边缘、半埋入地下的旧储藏室入口。
“先在这里落脚。”凯伊说,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清理出一小块干燥的地方,六人挤在一起,分吃了最后一点硬如石块的粗粮饼屑,喝了仅剩的几口水。饥饿感不仅没有缓解,反而因为停下休息而变得更加尖锐。干渴让喉咙如同火烧。
“必须弄到食物和水。”凯伊看着空荡荡的水壶和干瘪的食物袋,眉头拧成了疙瘩,“我去镇上看看,能不能……找到点什么,或者问问。”他说得委婉,但谁都知道,在这种地方,“找”和“问”往往意味着乞讨、交换,或者更直接的危险。
“我和你一起去。”莱拉站起身,虽然头痛依旧,但比起虚弱的马克和受伤的阿吉,她还算有点行动力。
凯伊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两人走出储藏室,踏入帕契镇黄昏的阴影里。小镇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也更……有“人气”。一些相对避风的角落里,用破木板、铁皮和塑料布搭着简易的窝棚,里面蜷缩着看不清面目的人。偶尔有人生着小火堆,煮着不知来源的、冒着可疑泡沫的糊状物。目光相遇时,对方大多迅速移开,或回以冷漠的瞪视。
他们尝试靠近一个正在煮东西的独眼老人,老人立刻用身体挡住破锅,浑浊的独眼里充满警惕和敌意。凯伊拿出他们仅剩的、一把还算完好的小刀示意交换,老人瞥了一眼,不屑地扭过头。
连续碰壁。在这里,任何有形的东西都可能引来觊觎,而他们除了那把小刀,几乎一无所有。
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准备去镇子边缘的干涸河床看看有没有渗水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们。
“喂,新来的。”
声音来自一个窝棚的阴影里。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满脸风霜、缺了门牙的男人探出头,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夹克,眼神比其他人多了些活泛的精明。
“找吃的?”男人问,目光在莱拉和凯伊身上扫过,尤其是在莱拉虽然脏污但轮廓清秀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凯伊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莱拉一半,点点头。
“这地方,什么都缺,尤其缺吃的。”男人搓了搓手,露出缺牙的笑容,显得有些猥琐,“不过呢,我老胡消息灵通,知道点门路。就看你们……愿不愿意干点活了。”
“什么活?”凯伊警惕地问。
“轻松的活儿。”老胡压低声音,“镇子东头,老教堂的地窖下面,听说战前是个小仓库,可能还有点当年的‘存货’埋着。就是入口塌了,需要人手清开。那里不吉利,没人敢去,但你们新来的,不怕这个吧?清出来的东西,咱们对半分。”
听起来像是利用他们去干危险的挖掘活,然后坐享其成。但眼下,他们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一点发霉的“战前存货”,也比饿死强。
“先给点吃的,有力气干活。”凯伊讨价还价。
老胡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半块黑乎乎、但明显是粮食做成的饼子:“喏,定金。干完了,还有。”
半块饼子被小心地掰成六份,带回储藏室时,几乎被瞬间吞下。微不足道的食物,却像甘露一样暂时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和胃袋。
凯伊看着愈发沉默的莱拉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莱拉皱着眉头,说道“你不觉得我们这一路发生的这一桩桩一件件事都有些过于巧合了吗。”凯伊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那要不要拒绝他们?“莱伊摇了摇头”没用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下去“
休息了几个小时,夜色深沉时,凯伊、莱拉和恢复了些力气的马克,跟着老胡来到了镇子东头的废弃教堂。那是一座不大的石砌建筑,钟楼早已坍塌,只剩下半截残墙。月光下,教堂的阴影显得格外森冷。
老胡指着教堂后院一处被瓦砾半掩的、向下的石阶:“就那儿,下面就是地窖入口,被石头堵死了。工具我放这儿了。”他丢下两把锈迹斑斑的铁锹和一根撬棍,自己却退到远处一棵枯树下,“我在这儿把风,你们快点。”
凯伊检查了一下工具,对莱拉和马克点点头。三人开始清理石阶上的瓦砾。石头沉重,泥土板结,工作进展缓慢。地窖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锈死的木门,被上方坍塌的石块压住了大半。
撬棍插入缝隙,三人合力,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和碎石滚落,木门被艰难地撬开一道足以让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陈腐的、带着土腥和木头腐烂的冰冷空气涌了出来。
凯伊点燃一个简陋的火把,率先弯腰钻了进去。莱拉和马克紧随其后。
地窖比想象的大,是个长方形的空间,大约有三十平米。火光照亮四周,墙壁是粗糙的石块砌成,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这里确实像是个仓库,角落里堆着一些早已朽烂成碎片的木箱,一些生锈的铁桶,但看起来空空如也。
“妈的,被那老家伙耍了?”马克啐了一口,失望地踢了一脚旁边的烂木箱,扬起一片灰尘。
凯伊举着火把仔细查看四周。莱拉的头痛在进入这封闭空间后似乎加剧了,她靠着一面墙喘息,同时下意识地展开了感知——并非刻意,更像是能力不稳的被动扩散。
然后,她愣住了。
在地窖更深处,一面看似普通的石墙后面,她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异常。那不是情绪,也不是能量波动,而是一种……空?一种被刻意掩盖或隔离起来的“不存在感”。就像是墙上有一块补丁,颜色质地完全一样,但她的感知却告诉她,那里“缺少”了后面应该存在的、泥土和岩石的实体感。
“凯伊,那面墙……”莱拉指向感知异常的方向。
凯伊和马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是一面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普通石墙。
“墙怎么了?”马克问。
莱拉走到墙边,用手摸索着冰冷的石头。触感真实,毫无异样。但她的感知却固执地提醒着她:后面是空的。
“后面……可能有东西。”莱拉低声说,“感觉不对。”
凯伊相信莱拉的直觉(或者说她的特殊能力)。他举起火把靠近墙壁,仔细观察砖石的接缝。很快,他发现了一些端倪——靠近地面的几块石头,其接缝处的泥灰颜色和质地,与周围有极其细微的差别,像是后来填补上去的。
“有暗门。”凯伊肯定地说,开始用撬棍小心地敲击、试探。
几分钟后,随着一块活动的石头被撬开,一个隐藏在墙根处、大约半米见方的、被巧妙掩饰的暗格入口露了出来!入口处连着一道向下的、狭窄的石阶,深不见底。
老胡说的“战前存货”可能不存在,但这隐蔽的暗格和向下的通道,显然藏着别的秘密。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和一丝冒险的冲动。下面是什么?更多的废墟?还是……和“涅盘”或这个小镇过去有关的什么东西?
“下去看看。”凯伊做出了决定。已经到了这里,空手而回不甘心,而且这隐藏的通道本身,就预示着可能存在的价值。
石阶陡峭,仅容一人通过。凯伊举着火把打头,莱拉居中,马克断后。向下走了大约十几米,石阶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低矮的、人工开凿的隧道,仅能弯腰前行。空气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丝……淡淡的、类似地下实验室的那种化学清洁剂残留的气味?
这气味让莱拉的心跳陡然加速。
隧道不长,大约二十米后,前方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地下室。火光照亮四周,这里的景象让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地下室大约五六十平米,墙壁和天花板用混凝土加固过,虽然布满裂纹和水渍,但结构基本完好。房间里摆放着一些他们从未见过的、但明显是实验设备的东西——锈蚀的金属工作台,上面固定着碎裂的玻璃器皿;倾倒的、布满灰尘的仪器架;墙角堆着一些标有模糊化学符号、早已褪色的金属罐;甚至还有一台小型的手摇发电机和几节朽烂的电池。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一个用厚玻璃围成的、大约两米见方的隔离舱。舱内地面残留着一些干涸的、暗褐色的污渍,舱壁上连接着断裂的管线和电极。舱体旁边的控制台上,几个仪表盘的玻璃罩碎裂,指针歪斜地停在某个刻度。
这里不是战前仓库,而是一个秘密的、小型的、早已废弃的地下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