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尔市的第一个完整清晨,是被饥饿唤醒的。
胃部的抽搐比任何闹钟都有效。五个孩子挤在阴冷的砖棚角落,听着外面棚户区逐渐苏醒的嘈杂——咳嗽声、泼水声、婴儿啼哭、还有早起摊贩拖拽货物的摩擦声。晨光从破损的砖缝渗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也照亮彼此脸上无法掩饰的虚弱和焦虑。
“必须弄到吃的。”凯伊的声音干涩,他第一个站起来,活动着僵硬的身体。昨晚那点土豆早已消化殆尽。
莱拉点点头。她看向米亚和托姆,两个孩子因为饥饿和不安,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马克的脸色也不太好,伤口的愈合需要营养。
“我和凯伊再去昨天那个市场附近看看。”莱拉说,“马克,你还是留下,看好地方。米亚,托姆,你们……可以试着在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能捡到的东西,但绝对不要走远,不要跟任何人说话,一有不对立刻跑回来。”
这是无奈之举。留下的人可能更安全,但也可能错过机会。分开行动风险更大,但他们需要更多的眼睛和腿脚。
再次走入迷宫般的巷道,莱拉的感觉比昨天稍微适应了些。她依旧紧紧收束着“心之茧”,只感知身边几米范围内最强烈的情绪波动,避免被庞大混乱的城市情绪海淹没。这让她能专注于观察环境细节和潜在威胁。
市场比昨天清晨热闹些。卖早点的摊子前冒着热气,传来面食油炸的香味,引得人胃部一阵绞痛。莱拉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她和凯伊身无分文,看也没用。
他们沿着市场边缘小心地走,观察着那些和他们一样衣衫褴褛的人。一些半大的孩子蹲在餐馆后门的垃圾堆旁翻找,偶尔能找到半块发霉的面包或一点菜叶,立刻塞进嘴里,警惕地环顾四周。也有更小的孩子直接伸手向路人乞讨,成功率低得可怜。
乞讨不是他们的选择。在流星街,乞讨意味着将命运交到他人一时的、不可靠的怜悯手中,往往伴随着更大的危险。
“那里。”凯伊用眼神示意市场旁边一条更脏乱的小巷。巷口堆着大量腐烂的菜叶和垃圾,几个穿着破烂的成年人正慢吞吞地将一些较大的废弃物搬上一辆手推车。看起来像是在做市政清洁的底层零工,态度敷衍,有气无力。
“问问他们要人帮忙不?”凯伊低声道。
这是最直接的思路:用体力换食物或钱。
两人鼓起勇气走过去。负责指挥的是个满脸不耐烦的矮胖男人,手里拿着个脏兮兮的本子。
“那个……请问,需要人帮忙搬东西吗?”凯伊尽量让声音显得有力。
矮胖男人抬起头,斜眼打量他们,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就你们?瘦得跟竹竿似的,能搬动什么?走开走开,别挡着干活!”
“我们能搬!我们有力气!”莱拉上前一步,试图争取。
“力气?”男人嗤笑,“看见那边那个垃圾桶了吗?装满湿垃圾的,你们俩能抬起来放到车上,我就考虑。”
那是一个半人多高的铁皮垃圾桶,里面塞满了腐烂的菜叶、果皮和不知名的粘稠废弃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重量显然不轻。
凯伊咬了咬牙,看向莱拉。莱拉点头。他们没有选择。
两人走到垃圾桶旁,抓住冰冷的边缘。触手滑腻,恶臭扑面而来。凯伊喊了声号子,两人同时发力——垃圾桶摇晃了一下,底部离地几厘米,又重重落回地面。太重了,而且湿滑难以着力。
矮胖男人抱着胳膊,脸上露出嘲弄的表情。
莱拉感到一阵屈辱,但更多的是无力。她知道,就算他们勉强抬起来,这男人大概率也会找其他理由拒绝。这不是真心招工,只是戏弄。
就在他们准备再次尝试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喂,老瘌痢,又在欺负小孩?”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市井的油滑。一个三十多岁、胡子拉碴的男人晃悠过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却比那个矮胖男人灵活得多。莱拉迅速感知了一下——情绪主要是看热闹的戏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关你屁事,臭老鼠。”矮胖男人似乎认识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被叫做“臭老鼠”的男人也不生气,嘿嘿一笑,走到莱拉和凯伊面前,上下打量他们:“新来的?想找活儿干?”
凯伊警惕地看着他,没说话。
“别那么紧张嘛。”臭老鼠摊摊手,“我看你们还算机灵,比那些真废物强点。不过在这儿,光有力气没用,得有人介绍,得有门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知道有个地方,只要肯吃苦,能弄到吃的,说不定还能混几个小钱。就是……活儿不太干净。”
“什么地方?”莱拉问。
“西边,旧工厂区后头,有个地下‘处理场’。”臭老鼠眨眨眼,“专门处理一些……不那么方便扔在明面上的东西。需要人手分拣、搬运。按天算,管一顿午饭,干得好有点零钱。就是味道冲,可能有点……扎手。”他强调了一下“扎手”两个字,意有所指。
这听起来绝不是正经工作。但“管一顿午饭”和“零钱”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怎么去?”凯伊沉声问。
臭老鼠报了个模糊的地址,又补充道:“下午两点,后门有个叫‘独眼龙’的管事。提我‘老鼠’介绍来的就行。不过丑话说前头,去了就得守规矩,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拿的……碰都别碰。否则,出了事我可不管。”
说完,他摆摆手,哼着小调晃悠走了,似乎只是顺手做件无关紧要的事。
矮胖男人呸了一声,也懒得再理会莱拉他们,转身去吆喝别的零工了。
“去吗?”凯伊看向莱拉。
莱拉感知着臭老鼠离去的方向,那情绪里没有明显的恶意陷阱,但充满了市侩和不确定。“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她苦涩地说,“至少有个明确的方向。下午去看看,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撤。”
两人记下地址,又在市场附近徘徊了一会儿,试图找点别的机会,但一无所获。最后,他们在一个相对干净的公共水龙头接了半壶水(用从修车厂带出来的破水壶),带了回去。
回到砖棚,米亚和托姆也回来了。他们的小脸上带着一丝兴奋,手里捧着几个有些干瘪但还能吃的野浆果,还有两块被丢弃的、边缘发硬但中心还能啃的面包头。这是他们在附近垃圾堆和荒地边缘找到的“收获”。
“莱拉姐,看!”米亚献宝似的把浆果递过来。
莱拉心里一酸,接过浆果,摸了摸她的头:“做得很好。但是下次一定要更加小心,不要靠近任何看起来危险的人或地方。”
他们把浆果和硬面包头分了,就着冷水,勉强算是一顿“早餐”。食物少得可怜,但至少缓解了最尖锐的饥饿感。
下午一点多,莱拉、凯伊和马克(他坚持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出力)出发了,留下米亚和托姆看守“家”。按照臭老鼠说的,他们穿过棚户区,朝着西边工厂区的方向走去。
越往西走,环境越发不同。低矮杂乱的棚屋逐渐被高耸的、锈迹斑斑的厂房围墙取代。空气里的味道从生活垃圾的腐臭变成了更刺鼻的化学制剂和金属粉尘气味。路上行人也变了,多是穿着深色工装、步履匆匆的工人,脸上带着被流水线打磨出的麻木。偶尔有穿着制服、拎着警棍的私人保安巡逻而过,目光警惕。
他们找到了臭老鼠说的那个地方——位于几家工厂围墙交界处的一片洼地。那里有一排低矮破旧的水泥平房,看起来像废弃的仓库。后面果然有道不起眼的铁门,门上红漆剥落,半掩着。
门口蹲着个身材高大、瞎了一只眼睛的男人,脸上有道疤,正百无聊赖地抽烟。应该就是“独眼龙”。
三人走过去,凯伊按照吩咐说了“老鼠介绍来的”。
独眼龙抬起那只完好的眼睛,浑浊的目光扫过他们,在马克包扎的手臂上停了停:“能干活?”
“能。”凯伊肯定地回答。
“行,进去吧。”独眼龙挥挥手,“找里面穿蓝褂子的老刘,他安排。规矩都懂吧?”
“懂。”
推开铁门,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霉味、化学试剂味、淡淡的血腥味,还有某种焦糊味混在一起,让人作呕。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昏暗的仓库式空间,屋顶很高,挂着几盏昏黄的电灯。地面上堆满了各种东西:破损的机械零件、沾着可疑污渍的塑料桶、捆扎好的废纸板、旧轮胎,还有一堆堆用黑色塑料袋装着、看不清内容的东西。
一些穿着脏兮兮围裙或蓝褂子的人正在忙碌,有的在分拣,有的在搬运,有的在操作简单的破碎机或压块机。空气中飘浮着粉尘,每个人的表情都麻木而疲惫。
一个穿着褪色蓝褂子、干瘦的老头走了过来,大概就是老刘。他简单问了问情况,没多废话,指了指角落一堆散落的金属零件:“今天活儿,把那堆按铁、铜、铝分开,扔到对应的筐里。手脚麻利点,别偷懒,别偷东西。干到太阳下山,管一顿饭。干得好,给二十戒尼。”
工作内容简单,但环境极差。金属零件上满是油污和锈迹,很多还带着锋利的边缘。莱拉他们没有手套,很快就弄得满手黑污,还被划了几道小口子。灰尘和奇怪的气味让人呼吸不畅。
但他们没有抱怨,只是埋头苦干。分拣需要眼力和基本的材料知识,莱拉的那些“知识”再次发挥了作用,她能快速分辨不同金属,效率比旁边几个同样新来的零工高不少。凯伊和马克负责搬运分好类的重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