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重复劳动中缓慢流逝。仓库里除了机器的轰鸣和搬运的碰撞声,很少有人说话。莱拉一边干活,一边将感知小心地扩展到整个仓库。她“听”到的情绪大多是疲惫和麻木,但也有几股不同的波动:监工老刘的冷淡算计;角落里一个总是低头快速分拣、情绪异常紧张不安的年轻男子;还有从仓库更深处、一扇紧闭的铁门后,隐约传来的、被极力压抑的厌恶和一丝恐惧。那铁门后是什么?
她想起臭老鼠说的“不那么方便扔在明面上的东西”和“扎手”。这里处理的,恐怕不止是普通的工业废料。
下午四点多,到了所谓的“管一顿饭”时间。不是什么正经饭菜,而是每人一个冰冷的、掺了大量麸皮的黑面包,和一碗飘着几片菜叶、几乎没油星的清汤。面包硬得硌牙,汤寡淡无味,但对于饥肠辘辘的他们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三人狼吞虎咽地吃完,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
饭后继续干活。太阳西斜时,他们终于完成了分配的工作。老刘过来检查了一下,还算满意,从口袋里数出六十戒尼(每人二十),皱巴巴的纸币递到凯伊手里。
“明天还来不来?”老刘问。
“来。”凯伊毫不犹豫。
“行,老时间。”老刘点点头,又看了莱拉一眼,“丫头眼神挺毒,分得挺快。明天给你换个活儿,去那边帮忙挑拣塑胶料,轻快点。”
这算是微小的“认可”。莱拉点点头。
离开地下处理场,回到外面稍显清新的空气中,三人都长长舒了口气。手里攥着六十戒尼,虽然不多,但这是他们来到杰尔市后,靠自己的劳动挣到的第一笔钱。
“去买点吃的。”凯伊说。他们找到一个还没收摊的、卖最便宜面饼的摊子,用十戒尼买了五个粗面饼。又花了五戒尼,在一个杂货铺买了一大块最便宜的肥皂和一小卷纱布以备不时之需。
回到砖棚时,天已经黑了。米亚和托姆正点着一小截捡来的蜡烛头,焦急地等待。看到他们带着食物平安回来,两个孩子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粗面饼依然干硬,但比垃圾堆里捡的面包头好多了。就着凉水,五人分食了面饼,虽然远谈不上饱,但饥饿感被暂时压制了。他们还用新买的肥皂,就着公共水龙头,轮流洗了脸和手,洗去一天的污垢和疲惫。
晚上,挤在砖棚里,听着外面棚户区夜晚特有的各种声响,莱拉摸着口袋里剩下的四十五戒尼,心里有了一丝微弱的踏实感。至少今天,他们靠自己的双手活下来了。
但她也清楚,这绝不是长久之计。地下处理场的环境太差,工作有潜在危险,报酬也极其微薄。他们需要找到更稳定、更安全一点的活路,需要了解这个城市的规则,需要……弄清楚那个仓库深处铁门后,到底藏着什么,以及那股让她在意的、同源的微弱波动是否真的存在。
还有库洛洛。那个人的出现,像一片阴云悬在头顶。他买走金属圆盘后,就再无声息,但这反而更让人不安。
累极了,莱拉在同伴们均匀的呼吸声中,沉沉睡去。梦里不再有温暖的触感,只有冰冷的金属、昏暗的灯光,和一道静静注视着她的、湖面般平静的目光。
第二天,他们再次去了地下处理场。莱拉被分去挑拣塑胶料,确实比金属轻松些,但各种塑料燃烧产生的有毒气味更浓。她小心地感知着,试图确认昨天感觉到的那丝异常波动来源,但它似乎消失了,或者被更浓烈的化学气味和负面情绪掩盖了。
第三天,第四天……日子在重复的体力劳动、微薄收入和勉强果腹中过去。他们渐渐熟悉了从棚户区到处理场的路线,熟悉了几个一起干活的零工麻木的面孔,也熟悉了老刘的刻板和独眼龙在门口的吞云吐雾。他们用攒下的一点钱,买了几个更厚实的麻袋铺地,又添置了一个小铁锅和一点盐,生活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向好的迹象。
然而,危险总在意料之外降临。
那是在他们来到杰尔市大概一周后。下午,莱拉正在分拣一堆特别脏乱的混合塑料,忽然听到仓库深处那扇紧闭的铁门那边,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吼。紧接着,铁门猛地被撞开,两个穿着处理场统一蓝褂子、但戴着厚口罩和橡胶手套的人,拖着一个不断挣扎的黑色大塑料袋冲了出来。
袋子似乎很重,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扭动,发出闷响。
“按住!快!”其中一个戴口罩的人低吼道。
附近几个零工下意识地退开,脸上露出恐惧。老刘也快步走过去,脸色难看。
莱拉的感知瞬间捕捉到了从那个黑色塑料袋里散发出的、强烈的情绪——不是人类的,是某种动物的,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恐惧和……一种诡异的、混乱的狂躁。更让她浑身冰凉的是,在那狂躁的痛苦深处,她再次捕捉到了那丝微弱的、与金属牌同源的异常波动!这次更清晰,虽然被强烈的生命痛苦掩盖着,但绝不会错!
“那是什么?”旁边一个零工小声惊恐地问。
“闭嘴!干你的活!”老刘厉声喝道,指挥那两人快速将黑色塑料袋拖向仓库另一侧一个小型焚烧炉的方向。
挣扎和闷响持续着,然后是一声短促的、被闷住的嘶鸣,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注射或击打了。扭动渐渐停止,但那种痛苦和狂躁的情绪残留,依然弥漫在空气中。
焚烧炉被点燃,黑烟升起,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焦臭。
整个过程很快,但仓库里的气氛彻底变了。零工们更加沉默,动作更快,仿佛想赶紧干完离开。连老刘的脸色也一直铁青着。
莱拉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几乎可以肯定,那黑色塑料袋里的东西,不管是动物还是别的什么,都和她,和“██计划”,有着某种关联。这个看似只是处理工业废料的地下场所,背地里在做着更黑暗的勾当。
她必须弄清楚。但如何下手?她只是个最底层的零工,稍有异动就可能引来麻烦,甚至危险。
那天收工后,莱拉格外沉默。回棚户区的路上,凯伊察觉了她的异常。
“怎么了?今天脸色特别差。”
莱拉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今天……他们处理的那个黑袋子里的东西……不对劲。我感觉到了。”
凯伊神色一凛:“和你的牌子有关?”
“可能。”莱拉点头,“这个处理场,恐怕不简单。我们在这里干活,可能……不太安全。”
凯伊沉默地走了一段:“但现在离开,我们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再看看吧,小心点。至少现在,他们还需要我们干活,不会轻易动我们。”
这也是现实。生存的紧迫性,压倒了潜在的远虑。
然而,变故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中午,莱拉正在吃那千篇一律的黑面包和清汤时,仓库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独眼龙恭敬地引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质地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他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气质与这个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们的情绪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和审视,像科学家走进实验室。
老刘连忙迎上去,点头哈腰。西装男人没怎么理会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仓库,尤其在堆积的各类“废料”和工作的零工身上停留。
莱拉的心猛地一跳。不是因为这些人看起来像大人物,而是因为——当那个西装男人的目光扫过她时,她脖子上的金属牌,骤然传来一阵清晰而尖锐的灼热感!
不是共鸣,更像是……被某种精密的探测仪器近距离扫描时的应激反应!
这些人身上,有能探测到金属牌的东西!他们是“██计划”的人?还是相关的买家、研究者?
莱拉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面包,同时将“心之茧”收缩到最紧,尽力压制自身一切情绪和念力波动,试图伪装成最普通的、麻木的零工。
西装男人似乎没有特别注意到她。他和老刘低声交谈了几句,老刘连连点头,然后指向仓库深处那扇紧闭的铁门,又指了指焚烧炉的方向。
他们在查看昨天处理的那个“东西”的痕迹。
莱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强迫自己慢慢咀嚼着干硬的面包,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感知全力集中在那边。
断断续续的词语飘过来:“……样本污染处理不彻底……残留活性…………”
西装男人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老刘的冷汗都快下来了。
就在这时,西装男人身后的一个随从,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探测仪的黑色小设备,屏幕上的光点突然闪烁了几下,发出极轻微的嘀嘀声。随从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然后,他的目光开始随着设备的指向,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莱拉这个方向!
莱拉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被发现了?这么快?
随从对西装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西装男人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投向了莱拉。
那一刻,莱拉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