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沉默地抽着烟,那只锐利的眼睛轮流扫过五个孩子。莱拉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在快速变化:麻烦、嫌弃、一丝犹豫,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近乎认命的妥协上。他似乎通过他们的样子,看到了别的什么。
“……只准待一天。”老头最终粗声粗气地说,“睡那边角落,自己找干净点的油毡布垫着。吃饭自己解决,那边菜地里有土豆和萝卜,炉子可以借你们用,柴火自己劈。不准动我的工具,不准进里间,不准打听不该打听的。还有,帮我打扫后院那堆废轮胎,分类摆好。”
条件苛刻,但这已经是难得的收留了。
“谢谢您。”莱拉认真地鞠了一躬。
老巴克也松了口气,拍拍老头的肩膀:“就知道你心眼不坏!那我先跟汉斯去市里了,回头谢你!”他又转向莱拉和凯伊,压低声音:“瘸子老头脾气怪,但人不坏。听他安排,别惹事。我尽快回来。”
交代完,老巴克就急匆匆地往大路方向去了,大概是去等拖车。
修车厂里,只剩下五个孩子和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
老头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地走到一辆拆了一半的摩托车旁,叮叮当当地开始干活。
莱拉和凯伊交换了一个眼神。暂时的安全有了,但需要付出劳动,并且要在这个神秘老头眼皮底下待一天。
“我们先收拾住的地方。”莱拉说。
他们在老头指定的角落找到几张还算完整的油毡布,铺在地上,又找到些相对干净的麻袋当垫子和盖的。米亚和托姆主动去后院查看那堆需要整理的废轮胎,凯伊则去找劈柴的工具和查看菜地。
莱拉想帮忙,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老头工作台上那几个让她感觉异常的小零件。犹豫了一下,她走到正在拧螺丝的老头身边。
“需要帮忙吗?递工具什么的,我手还算稳。”
老头头也不抬:“扳手,中号的。”
莱拉立刻在工作台上一堆工具里准确找到了中号扳手,递过去。老头接过,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不错。”他哼了一声,“以前碰过工具?”
“没有。”莱拉老实回答。但她就是知道哪个是中号扳手,就像她知道怎么处理伤口一样。
老头没再问,继续干活。莱拉安静地站在一旁,看他熟练地拆卸、检查、更换零件。他的手虽然粗糙,但异常稳定灵活。
“您在这里很久了吗?”莱拉试探着问。
“关你屁事。”老头回答得毫不客气。
莱拉噎了一下,但并不气馁。她能感觉到,老头嘴上强硬,但情绪平稳,甚至有一种专注于手艺的宁静感。“那些零件,”她指了指工作台上那几个,“形状很特别,是做什么用的?”
老头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慢慢转过身,那只锐利的眼睛盯着莱拉,目光里再次充满了审视:“你对那些感兴趣?”
“就是……觉得没见过。”莱拉尽量让自己显得只是好奇。
老头看了她几秒,忽然伸手,拿起其中一个金属块。那是一个大约手掌心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的银色金属,表面有一些细微的凹槽和接口,看起来不像任何常见的机械零件。
“捡的。”老头简单地说,“很多年前,从天上掉下来的垃圾里捡的。硬,耐高温,导能性奇怪。不知道干嘛用的,当镇纸。”
从天上掉下来的垃圾?莱拉的心跳漏了一拍。流星街?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导能性……奇怪?”她追问。
老头似乎打开了话匣子,或者也是技痒,愿意说点自己专业的东西:“普通的金属,能量——比如电流、热能——传导有规律。这玩意儿不,有时候导得飞快,有时候又像绝缘体。看‘心情’似的。”他掂了掂那块金属,“而且,放久了,偶尔会自己微微发热,或者发出点听不见的嗡嗡声。邪门。”
自己发热……嗡嗡声……莱拉脖子上的金属牌仿佛在呼应般,也传来一丝微弱的热感。她几乎可以肯定,这金属块和她牌子的材质,甚至来源,都高度相关。
“就……这一块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老头眯起眼:“问这么细干嘛?你也想捡?”
“就是觉得好奇……”莱拉低下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不止一块。但其他的……没了。有些被人买走了,有些我拆了研究,融了。就剩这块最完整,留着当个念想。”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复杂,像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有些东西,不知道来历,最好别深究。知道多了,没好处。”
这句话像是警告,又像是自言自语。
他没再给莱拉提问的机会,转身继续修车,摆明了不想再谈。
莱拉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但信息已经足够惊人:老头有来自“天上垃圾”的神秘金属,对其特性有所了解,而且暗示知道这东西可能带来麻烦。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仅仅是一个隐居的修车工吗?
下午,汉斯的拖车来了,把老巴克那辆抛锚的卡车拖了回来。汉斯是个胡子拉碴、嗓门洪亮的中年人,和老巴克、瘸子老头都很熟。他好奇地看了看莱拉他们,但没多问,拿了老巴克留下的条子(大概是报酬凭证),喝了碗水就走了。
老头开始检查老巴克的车,莱拉和其他人则按照要求,开始整理后院堆积如山的废轮胎。工作枯燥费力,但至少让他们暂时有事可做,也能换取暂时的庇护和食物。
傍晚,他们用从菜地里挖出的几个小土豆和萝卜,加上老头给的一小撮盐,煮了一锅简陋的汤。老头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门口默默地喝。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里,五个孩子挤在油毡布上,盖着麻袋。修车厂里很安静,只有老头在里间隐约的咳嗽声和那只大黄狗偶尔的走动声。比起荒野,这里至少能遮风挡雨,还有一堵墙。
莱拉睡不着。她听着同伴们均匀的呼吸声,想着白天老头说的话,想着那块奇异的金属,想着自己脖子上发烫的牌子,还有那几辆黑色越野车和遥远的“██计划”。
谜团越来越多,像滚雪球一样。但至少,他们暂时安全,并且遇到了两个不算坏的人。
她轻轻摸出那块金属牌,██-07在透过棚屋缝隙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不管你们是什么,”她在心里默念,“不管我是什么……我会活下去,找到答案。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