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建筑与其说是修车厂,不如说是一片用废旧金属板和木材胡乱搭建的窝棚群。中央最大的棚屋里,隐约能看见一辆被千斤顶撑起的卡车的底盘,和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四周堆满了轮胎、发动机零件、生锈的铁桶,像另一个微缩的、更杂乱的垃圾场。不同的是,这里有一种“有人经营”的秩序感——工具摆放虽然随意,但都在手边;几个油桶整齐地垒着;甚至还有一小片被开垦出来的菜地,种着蔫巴巴的蔬菜。
还没走近,一只瘦骨嶙峋、毛色杂乱的大黄狗就从轮胎堆后面冲了出来,狂吠不止。它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保持着距离,呲着牙,叫声里充满了捍卫地盘的警告。
“老瘸皮!闭嘴!是我!”老巴克吼了一声。
狗吠声顿了顿,大黄狗歪头看了看老巴克,认出了熟人,呜咽了两声,尾巴象征性地摇了摇,退到一边,但眼睛仍然警惕地盯着莱拉一行人。
“瘸子!瘸子老头!还活着没?”老巴克冲着最大的棚屋喊道。
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后,一个身影从棚屋阴影里钻了出来。
那是个干瘦得像根老树枝的老头,背有点驼,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和油污。他穿着一身沾满各色污渍的连体工装,一只眼睛似乎不太好,眯缝着,另一只眼睛却亮得锐利。他手里拎着一把巨大的活动扳手,目光先是扫过老巴克,然后迅速落在了莱拉他们身上,那只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怀疑。
“吵什么吵。”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车呢?又给你那破车开散架了?”
“爆胎加水泵完了,扔大路上了。”老巴克熟络地走过去,“帮个忙,用你那破电台叫个拖车来。价钱好说。”
“哼。”老头哼了一声,目光还在莱拉身上打转,“这帮小崽子哪儿来的?你什么时候开始干起人口买卖了?”
“胡扯什么!”老巴克啐了一口,“路上捡的,迷路的。看着可怜,捎一段。赶紧的,弄完我还得去杰尔市交货,已经迟了。”
老头没动,他朝莱拉走近了两步。莱拉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她能感觉到老头的情绪——没有恶意,但有强烈的好奇和一种……评估。像是在判断一件她的价值和潜在麻烦。
“迷路?”老头重复,盯着莱拉的眼睛,“从哪儿迷路能迷到这片鸟不拉屎的荒野来?”
他的目光太锐利,莱拉感到有些莫名的慌张。她稳住心神,垂下眼睛,用之前准备好的说辞:“北边,村子遭了灾。”
“北边?”老头挑了挑眉,“北边五十里内连个鬼村子都没有。再往北就是禁区。”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凯伊往前站了半步,挡在莱拉前面。老巴克连忙打圆场:“瘸子,你管他们从哪儿来的!赶紧叫拖车,我多付你一成!”
老头盯着凯伊看了几秒,又看看莱拉,最后那锐利的目光在马克包扎的手臂和米亚、托姆脏兮兮但眼神清澈的脸上扫过。他脸上的怀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疲惫的神色。
“……进来吧。”他终于转身,朝棚屋走去,“都进来,别跟木头似的杵在外面喂蚊子。”
棚屋里光线昏暗,混杂着浓烈的机油、汽油、金属和烟草的味道。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被各种架子、工作台和零件堆分割成几个区域。一个角落里摆着一张破旧的折叠床,床上堆着同样油腻的毯子。另一个角落有个生锈的小铁炉,上面坐着个烧水壶。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张旧桌子,上面摆着一台老式无线电收发装置,天线从屋顶裂缝伸出去,还有一堆莱拉完全看不懂的仪表和工具。
“自己找地方坐,没地方就站着。”老头自顾自地走到无线电旁,开始调试旋钮,刺耳的电流噪音断断续续响起。
莱拉一行人站在门内,有些局促。米亚好奇地看着四周琳琅满目的零件,托姆则被桌子上一个精巧的、由齿轮和弹簧组成的小模型吸引了目光。马克靠着门框喘息,凯伊则保持着一贯的警戒姿态。
老巴克凑到老头身边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车抛锚的具体位置和拖车要求。老头嗯嗯啊啊地应着,手上动作不停。
莱拉的注意力却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在她的感知里,这个看似杂乱的修车厂,飘散着一种淡淡的、熟悉的异常。不是03号遗骸那种强烈的痛苦残留,也不是白袍人那种冰冷的非人感。而是一种更隐晦的、被时间冲刷过的……技术痕迹。那感觉微弱地附着在一些零件上,尤其是老头工作台上几个形状特别规则的金属块,以及无线电设备里某个闪烁着小绿灯的组件上。
“喂,丫头。”老头忽然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莱拉一惊:“……是。”
“去,炉子上水壶开了,倒几碗水。碗在架子下层,自己拿。”老头吩咐得理所当然,仿佛莱拉是他使唤惯了的小工。
莱拉愣了一下,看向老巴克。老巴克对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照做。她只好走到铁炉边,提起嘶嘶作响的水壶,在油腻的架子上找到几个缺口但洗得还算干净的搪瓷碗,倒了五碗热水。水很烫,带着铁壶特有的味道。
她把水端给同伴们,米亚和托姆小口吹着气喝,凯伊和马克也接了过去。最后,她把一碗放在老头手边的工作台上。
老头没看她,只是专注于调频。电流噪音逐渐稳定,变成一个粗粝的男声:“……重复,三号矿区东南方向有落石风险,今日暂停作业。七号公路巡夜报告无异常……完毕。”
老头按下通话键:“‘废铁堆’呼叫‘拖车汉斯’,听到回话。”
短暂的静电噪音后,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响起:“汉斯收到。瘸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主动找我?”
“少废话。老巴克的破车,在七号公路通往杰尔市的岔口过去大概两公里,爆胎加水泵。你去拖回来,老规矩,拖车费加百分之十急单费。”
“老巴克?他又栽那儿了?行,知道了。一个半小时到。”
“尽快。”老头松开通话键,转向老巴克,“搞定了。汉斯一个半小时后到,拖回我这里还是直接拖去杰尔市?”
“拖来这儿吧,你给看看能修不,修不了再说。”老巴克松了口气,“谢了,瘸子。钱我下次来结。”
“记账上,滚蛋。”老头不耐烦地挥手,然后目光又转向莱拉他们,“他们呢?你带着去杰尔市?”
老巴克挠挠头:“我倒是想,可我这车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交货已经迟了,我得搭汉斯的拖车先去市里把急件处理了。他们……”他看向五个孩子,有些为难。
老头眯起眼睛,又打量了他们一遍。这次,他的目光在莱拉脸上停留得更久。“杰尔市不是什么好地方,尤其是对他们这样的。”他慢慢说,“东区贫民窟,西区工厂,北边是矿区,南边……算了。没身份,没担保,进去了就是烂泥里的虫子,被人踩死都没人问。”
他的话很直接,甚至残酷。米亚害怕地往莱拉身后缩了缩。
“那……您有什么建议?”莱拉鼓起勇气问。她能感觉到,这老头虽然嘴巴刻薄,但此刻并没有坏心,更像是一种过来人的告诫。
老头没直接回答,他走到工作台边,从一个铁盒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建议?滚回你们来的地方去。”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有些模糊,“如果回不去……就在这儿待两天。汉斯明天应该还要跑一趟市里送零件,可以捎上你们。至少,别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撞进去。”
留在修车厂?这个提议出乎所有人意料。
老巴克眼睛一亮:“这主意好!瘸子,那就让他们在你这里待一天?我处理完事情,明天或者后天回来取车,到时候再看怎么安排他们。”
老头瞪了老巴克一眼:“我这里是修车厂,不是孤儿院!”
“就一天!你看这几个孩子,瘦得跟柴火似的,能占你多大地方?给口吃的就行,他们还能帮你干点杂活!”老巴克极力劝说,“你那堆废铁不正好缺人打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