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荒野，路变成了泥泞的陷阱。莱拉一行人放弃了大路，在路旁的草甸和碎石地上跋涉，速度慢了许多。每个人都又冷又累，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带走体温。唯一的好消息是，雨水在低洼处积聚成浑浊的水坑，他们用破布过滤后，总算补充了些水分。

夜幕第三次降临荒野时，他们找到了一处相对理想的过夜点——一个天然形成的浅岩洞，入口被茂密的藤蔓半遮着，里面干燥，空间勉强够五人挤下。洞壁上还有前人留下的烟熏痕迹，和一些已经看不清的刻字。

生火依然是个问题。白天的雨水让所有东西都湿漉漉的，托姆的石头打不出火星。最后是凯伊想了个办法：他拆下铁棍末端缠着的破布，又让莱拉用她那把生锈的小刀（从医疗站顺出来的）费力地刮下一些干燥的岩壁内层苔粉，混合在一起。然后用铁棍在另一块石头上高速摩擦，直到烫得几乎握不住，才勉强引燃了那团混合物。

微弱的火苗再次燃起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不仅仅是温暖，更是一种象征——在陌生而严酷的世界里，他们依然能点燃一点光。

围着珍贵的火堆，大家分吃了最后一点干面包屑。沉默中，一种更深的不安在蔓延。食物快没了，对前路的茫然，还有白天那几辆黑色越野车带来的阴影，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明天，”莱拉打破沉默，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如果我们能碰到人……也许可以试着问路，或者……换点吃的。”

“怎么换？”凯伊看着空空如也的包裹，“我们什么都没有。”

莱拉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小卷还算干净的纱布，和那把生锈但刀刃完整的小刀。“这些，在外面世界也许有用。特别是这把刀。”她顿了顿，“或者……我们可以试着帮人干活。力气活。”

这个提议让气氛更加凝重。在流星街，孩子是最底层的消耗品，干活通常意味着进入更残酷的剥削。外面世界会不同吗？没人知道。

“先睡觉。”凯伊终结了讨论，“守夜顺序照旧。我第一班。”

后半夜，轮到莱拉守夜时，雨又下了起来。不是暴雨，是那种冰冷的、连绵的细雨，让夜色更加粘稠。她抱着膝盖坐在洞口内侧，听着雨声，感知尽力向外延伸，警惕着任何异常。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情绪，是声音。从很远的大路方向，夹杂在雨声中，传来一种不协调的机械摩擦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微弱的人类痛苦。

很淡，但很真实。不是战斗，更像是……被困。

莱拉犹豫了。好奇心和对同伴安全的责任感在拉扯。最终，她轻轻摇醒了凯伊。

“有情况。”她压低声音，指向声音的方向，“大路上，大概一公里外。有车好像出问题了，还有人在……疼。”

凯伊立刻清醒，独眼在火光中闪烁：“多少人？什么情绪？”

“就一个……痛苦，烦躁，还有点绝望。不像埋伏。”

两人对视一眼。这是个风险，但也许……也是个机会？一辆坏掉的车，一个需要帮助的落单人，可能是他们获取信息甚至资源的窗口。

“我去看看。”凯伊起身，“你留下保护他们。”

“我和你一起。”莱拉也站起来，“如果是陷阱，我的能力也许能提前察觉。而且……如果是真的需要帮助，两个人更安全。”

凯伊盯着她看了几秒，点头。他们交代米亚保持安静，看好火堆，然后悄悄溜出岩洞，潜入雨夜。

雨让视线变得很差。他们沿着荒野边缘向大路靠近，那机械摩擦声越来越清晰——是引擎无力的嘶吼，和金属部件不顺畅的转动声。很快，他们看到了源头：一辆老旧的、锈迹斑斑的厢式卡车，歪斜地停在路边，一个车胎完全瘪了，引擎盖掀开着，冒着淡淡的白烟。车旁，一个穿着油污工装裤的中年男人正焦躁地踢着轮胎，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柱在雨幕中胡乱晃动。

莱拉集中感知。男人的情绪场很“干净”——没有恶意，没有隐藏的杀意，只有浓烈的沮丧、对寒冷的抱怨，以及对自己倒霉运气的愤怒。非常普通，非常“人类”。

“不像假的。”她低声对凯伊说。

凯伊点点头，但依然谨慎。他们又观察了几分钟，确认周围再没有其他人或车辆。男人尝试发动引擎几次，都只得到一阵咳嗽般的声响。最后，他狠狠锤了一下方向盘，熄了火，瘫坐在驾驶座上，手电光也灭了，只剩雨声和黑暗。

“过去？”莱拉问。

凯伊深吸一口气：“跟紧我。别完全放松。”

两人从藏身处走出来，故意弄出一些脚步声，让对方知道有人靠近。手电光立刻又亮起来，光柱警惕地扫向他们。

“谁在那儿？”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紧张。

“路过的人。”凯伊停在光线边缘，确保自己和莱拉都站在暗处，“车坏了？”

男人打量了他们几眼——两个浑身湿透、脏兮兮的少年，在雨夜荒野里出现，怎么看都不太正常。但他似乎太疲惫也太沮丧了，警惕心有限。

“爆胎，引擎也过热，大概是水泵完了。”男人抱怨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鬼天气，这鬼地方！真他妈倒霉透了！”

他的用词和语气，都和流星街的人不同，更……直接，带着一种莱拉不熟悉但能理解的市井气息。

“需要帮忙吗？”莱拉试探着问，声音放得轻了些。

男人用手电照了照他们空空的手：“你们能帮什么？有备胎吗？有工具吗？”

“没有。”凯伊老实说，“但我们可以出力。帮你推车，或者……看看引擎。”

男人嗤笑一声：“推车？这烂泥地？至于引擎……”他又看了他们一眼，也许是莱拉相对平静的眼神让他稍微放松了点，“算了，你们离远点，别添乱。我等人路过搭个便车。”

他说着，又尝试去掏口袋里的烟，发现烟盒早已湿透，更加烦躁。

莱拉和凯伊交换了一个眼神。机会来了。

“我们不是要报酬。”莱拉向前走了一小步，让手电光能更清楚地照到自己脸上——一张属于孩子的、虽然脏但没什么威胁感的脸，“但我们迷路了，又冷又饿。如果你能带我们一程，到最近的城镇……我们可以帮你做些事作为交换。或者，用这个。”

她拿出了那把生锈的小刀，放在手电光能照到的地方。

男人愣了一下，目光在小刀和两个少年之间来回。他沉默了很久，雨声填补着空白。莱拉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在变化：从纯粹的烦躁，慢慢混入一丝权衡，一丝犹豫，最后是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同情？

“妈的。”男人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天气，骂坏掉的车，还是在骂自己即将做出的决定，“刀子收起来，那玩意儿没用。你们……真迷路了？从哪儿来的？”

“北边。”凯伊含糊地说，“村子遭了灾，就我们跑出来了。”

这是一个他们在路上编好的、最普通的借口。

男人又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尤其是他们破烂的裹脚布和消瘦的脸颊。那丝同情似乎扩大了一点。“……上来吧，车里躲躲雨。外面冷死了。”

他拉开了副驾驶的门。这是一个关键的、微小的信任信号。

莱拉和凯伊钻进卡车驾驶室。里面充斥着机油、旧皮革和烟草混合的味道，杂乱但充满生活气息。座位上有件旧外套，仪表盘上摆着吃了一半的饼干和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一个普通的、为生活奔波的人的世界。

男人自己也坐回驾驶座，关上门，雨声被隔绝了大半。他掏出一块相对干燥的布，胡乱擦着脸和头发。

“我叫老巴克。”他嘟囔着，算是自我介绍，“跑这条线给杰尔市的杂货店送货，跑了十几年，头一回这么倒霉。你们呢？叫什么？”

“凯伊。”

“莱拉。”

“就你们两个？没大人？”

“没了。”凯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这倒不全是演技。

老巴克叹了口气，没再多问。他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铁皮水壶，晃了晃，还有小半壶水，又找出半包压碎的饼干：“凑合吃点。等雨小点，或者天亮有车路过，我搭个车去前面镇上叫拖车。到时候……把你们捎到杰尔市边上。我只能做到这儿了。”